胖子撅着屁股蹲在灶台边，肥脸油光锃亮，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捏着那条翻白肚的泥鳅，动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弹。他嘴里念念有词：“……刮鳞……去内脏……讲究！胖爷我这手艺！祖传的！当年在京城……”他一边吹嘘，一边手忙脚乱地用一把豁了口的破菜刀刮着泥鳅身上那层滑腻的粘液，泥鳅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滑得像条泥鳅精，差点蹦回水缸里。
“祖宗！别动！”胖子手忙脚乱地按住，菜刀一歪，“嗤啦”一声，泥鳅没刮干净，倒把他自己手指头划了道小口子。“哎呦！”他疼得龇牙咧嘴，甩着手，血珠混着泥鳅粘液滴在泥地上。
张起灵靠在门洞的阴凉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灶台边的鸡飞狗跳与他无关。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依旧搭在光滑的锄头柄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微弱、却带着某种稳定节奏的“哒……哒……”声。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胖子那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狼狈相，憋笑憋得腮帮子疼。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胖子终于把那条被蹂躏得不成鱼形的泥鳅扔了进去，又手忙脚乱地掰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豆腐，用菜刀背“哐哐哐”砸成碎块，一股脑丢进锅里。
“盐！盐呢？”胖子在灶台边一阵乱翻，抓起一个豁口瓦罐，看也不看就往锅里倒。“哗啦——”半罐子灰白色的粉末倾泻而下！
“卧槽！胖子！”我眼尖，看清那瓦罐上贴着的、被油烟熏得模糊的“碱面”俩字，吓得魂飞魄散，“那是碱面！不是盐！”
“啊？！”胖子手一抖，瓦罐差点掉锅里，“碱……碱面？！”他小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锅里瞬间变得浑浊发灰、咕嘟咕嘟冒起诡异白沫的“泥鳅豆腐汤”，肥脸瞬间垮成了苦瓜，“完……完犊子了！胖爷我的加餐！我的泥鳅！我的豆腐！全……全他妈成化学实验了！”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鳅腥气和碱水涩味的古怪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胖子哭丧着脸，拿着破木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那汤已经浑浊得像泥浆，豆腐碎成了渣，泥鳅更是面目全非。
“这……这还能吃吗？”胖子不死心地舀起一勺，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瞬间被那怪味熏得直翻白眼，“呕……算……算了！胖爷我……我认栽！这顿加餐……泡汤了！”他沮丧地把勺子一扔，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像只泄了气的胖皮球。
张起灵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扫过锅里那滩浑浊的“化学废料”，又扫过胖子那张生无可恋的胖脸。眼神平静无波，但眼底深处，似乎……微弱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
他缓慢地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僵硬，但脊背挺直。他没看那锅“废料”，也没看胖子，而是径直走到墙角，拿起那柄被他洗刷得锃光瓦亮的锄头。
锄头入手，沉重、冰冷。木柄光滑的纹理贴合掌心。
锄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他拎着锄头，一言不发，迈开步子，朝着院门口走去。脚步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哎？小哥！你……你去哪？”胖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小眼睛追着张起灵的背影，“饭……饭还没吃呢！虽然……虽然汤没了……但……但还有粥底子啊！凑合……”
张起灵没回头。他走到院门口，停在那根顶着门的烂椽子前。他抬起脚，动作干脆利落，“砰”地一声，将那根碗口粗的烂木头踹到一边！腐朽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呻吟，院门洞开！
灼热的、带着泥土腥气和青苗气息的热浪瞬间涌了进来！门外，是那片绿油油、在毒辣日头下蒸腾着水汽的二亩水田！
“卧槽！小哥！你……你伤还没好利索呢！下田？！”胖子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连滚带爬地追出去，“使不得啊！王八邱那孙子说不定还猫在哪个犄角旮旯等着阴你呢！再说……再说这大中午的！日头这么毒！晒脱皮啊！”
张起灵像是根本没听见。他拎着锄头，一步踏出院门，径直走向田埂。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田埂边，那片被昨夜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的秧苗地旁。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浑浊的水面，扫过东倒西歪、沾满泥浆的秧苗。然后，他弯下腰，动作因为牵扯到后背的伤而显得有些滞涩。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缓慢地、小心地……将锄头尖，轻轻插进了田埂边缘、一片相对干燥的硬泥地里。
锄头尖入土寸许，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杆插在阵地前沿的旗帜。
胖子气喘吁吁地追到田埂边，看着那柄立在泥地里的锄头，又看看张起灵那张在烈日下显得更加苍白的脸，小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小……小哥？你这是……要干啥？插旗占地盘？还是……给胖爷我表演个……锄头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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