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一”剃头铺内,时间仿佛凝滞。厚重的布帘滤去了大半日光,只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无声飞舞。铺内弥漫着陈旧木料、草药和灰尘混合的气息,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末静坐椅中,双目微阖,如同老僧入定。阿七蜷缩在墙角一个旧蒲团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包袱,经过连番惊吓与逃亡,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终于抵不住,脑袋一点一点,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偶尔发出几声不安的梦呓。
然而,这片死寂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陈末的灵觉已与铺子的防御禁制、新布下的阵法完全融为一体。他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出铺子,笼罩了整条长街,乃至更远的区域。街上小贩的叫卖、邻里的闲聊、车马的轱辘声、甚至更远处城主府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筹备声……一切声音,一切气息的流动,都化作无数细微的信息流,汇入他心湖之中,被高速分析、过滤。
他“看”到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在街角停留的时间过长,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末一”紧闭的铺门;他“听”到更远处阁楼里,有压抑的呼吸声,心跳平稳得异于常人;他“感”到空气中几缕极其隐晦、带着阴冷标记的能量丝线,如同蛛网般,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铺子周围。
影衙的网,已经撒下。只是顾忌此地曾是“那位”的居所,又有不明禁制,加之可能存在的青木崖关注,暂时未敢轻举妄动,只是监视。他们在等,等一个确切的信号,或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陈末心中冷笑。他需要的就是这点时间差。
识海深处,混沌刀魂缓缓旋转,核心那点“逆”之黑光幽深如潭。与“逆光之种”的短暂共鸣,以及破而后立的淬炼,让他对“斩断”规则的领悟踏入全新境界。此刻,他正以心神为锤,以这段难得的平静为砧,细细“打磨”着这份新生的力量。
“迎仙宴”……城主府……木十七传递这个消息,意图明显。这是青云城最高规格的宴会,届时城主赵北澜、各方势力头面人物、乃至可能出现的“上面”来使(影衙高层甚至“牧者”的代言人)都会齐聚一堂。这是将“真相”公之于众的最佳舞台,也是风险最大的修罗场。影衙必定戒备森严,甚至可能布下天罗地网,等他自投罗网。
去,是必然。但如何去?以何种身份?何时发难?如何确保一击必中,并能全身而退?这些都需要精密的算计和绝对的实力。
他首先需要彻底恢复,并适应掌控新增的力量。其次,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迎仙宴”的具体信息:宾客名单、守卫布置、宴会流程、乃至城主府的地形阵法。这些,或许可以从木十七那里得到部分,但绝不能完全依赖。他需要自己的渠道和判断。
思绪电转间,陈末并未停止对自身的锤炼。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体内。新生的混沌真元在重铸的经脉中奔流不息,远比以往更加凝练、霸道,带着一种“悖逆”的特性,对异种能量有着极强的排斥与侵蚀力。他引导着真元,如同最精细的刻刀,一遍遍洗刷温养着那些最深层的暗伤,尤其是与“法则残秽”对抗时留下的规则层面创伤。过程缓慢而痛苦,却能夯实根基。
同时,他也在反复揣摩那式仓促间悟出的“逆规则·断途”。这一刀,已触及规则本源的运用,威力巨大,但消耗与反噬同样可怕。需要更精妙的掌控,更恰当的时机。
墙角,阿七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发出压抑的呜咽,泪水从眼角滑落。陈末心有所感,一缕极其温和的混沌刀意,如同无形的暖流,缓缓渡了过去,抚平少年梦魇中的惊惧。阿七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陈末看着少年沉睡中依旧带着惊惶的侧脸,目光深沉。将这孩子卷入这场风暴,非他所愿,但事已至此,唯有护他周全,并让他亲眼见证这黑暗的终结,或许才是对他最大的救赎。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日影悄然偏移。
傍晚时分,陈末忽然心念一动。灵觉感知中,一个熟悉的气息,正晃晃悠悠、如同寻常醉汉般,向着“末一”铺子方向走来。
是“老钱”,那个常年混迹于市井、消息灵通、曾替陈末打探过消息的包打听。他此刻满身酒气,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脚步虚浮,看似无意间,将一个揉成一团的油纸包,顺手塞进了“末一”铺门下方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然后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整个过程自然无比,仿佛只是醉汉随手丢弃垃圾。
陈末指尖微动,一缕无形刀意如丝线般探出,精准地将那油纸包卷了进来,落入手中。展开,里面是几块普通的桂花糕,但油纸内层,用特殊的药水写着几行小字:
“宴启三日午,城主府张灯,遍邀显贵。疑有‘上使’临。守卫森严,阵启三重。西角门杂役管事‘王痦子’,贪财,可通一线。”
信息简短,却价值千金。确认了宴会时间,点明了可能有“大人物”到场,指出了守卫强度和阵法情况,甚至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老钱此人,果然有些门道。
陈末指尖刀意一吐,油纸化作齑粉。他眼中寒光微闪。西角门,杂役通道……或许,这是一条路。
就在这时,怀中的“同心柳”叶,再次传来波动。这次不再是信息,而是一缕精纯平和的青木灵气,悄然渡入陈末体内,迅速滋养着他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势,尤其是神魂层面的些许疲惫,竟被抚平了大半。同时,一道温和的意念传来:
“宴无好宴,静候佳音。必要时,柳叶为凭,可开生路。”
是木十七。这份“馈赠”恰到好处,既是雪中送炭,示好之意明显,但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与牵绊——青木崖在关注,也在等待。
陈末不动声色,将柳叶的波动压下。他不需要完全依赖别人的生路。他的路,当由自己一刀斩出!
夜色渐深,铺内彻底暗了下来。阿七醒了,默默啃着冷硬的干粮。陈末依旧静坐,如同蛰伏的猛兽,在黑暗中磨砺着爪牙。
三日后的“迎仙宴”,将是最终的舞台。在此之前,他需要将状态调整至巅峰,并将所有线索、所有力量,凝聚成最致命的一击。
磨刀霍霍,只为宴上斩“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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