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温暖,沉浮。
陈末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底的卵石,在某种粘稠而冰凉的液体中载沉载浮。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酥麻与刺痛交织之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正在啃噬、又似在修补他破碎的身躯。他感觉自己浸泡在某种奇异的液体中,液体蕴含着精纯到极致的阴煞之气,却并不暴烈,反而带着一种古老、沉静、仿佛能包容万物、滋养万物的奇异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意志终于从这沉浮中挣脱,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陈末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幽暗。穹顶高远,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奇异矿石,如同倒悬的星空。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某种玉石台面,他正赤身躺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的池子边缘,池中墨色液体已退去大半,只余池底薄薄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陈年的石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古老沉郁的香气。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酸麻,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内视己身,陈末心中一震。体内情况依然糟糕——经脉多处断裂后勉强接续,脆弱不堪;脏腑布满裂痕,如同摔碎后粘起的瓷器;丹田近乎干涸,混沌刀魂黯淡无光,布满了比之前更加细密的裂纹。然而,最致命的伤势似乎被遏制住了,一股精纯而柔和的阴煞生机之力,正如同最耐心的工匠,缓慢而持续地浸润着他的伤处,修复着最细微的损伤。更重要的是,侵入体内的鬼面邪力、以及暗河中的阴寒死气,似乎被这种奇异的液体“中和”或“排挤”了出去。
是谁救了他?这里又是何处?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莫要妄动,外来者。你的身体,离彻底崩碎只差一线。” 那个苍老、干涩,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陈末猛地转头,只见那个佝偻老者,正静立池边,手中拄着那根奇特的蛇形骨杖,幽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注视着他。老者身后,还站着几名皮肤苍白、气息阴冷的遗民,正是之前袭击他的人,此刻却都低眉顺目,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好奇。
“是你们……救了我?” 陈末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他保持着警惕,灵觉艰难地扫过老者,却仿佛泥牛入海,感应不到深浅,只觉对方气息与这整个地下遗迹、与那“阴灵液”、甚至与更深处某种浩瀚的存在隐隐相连。
“是‘星殒池’救了你,也是‘逆命之痕’指引你来到此地。”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老朽名‘幽’,乃‘星殒陵’第七十三代守陵人。此地,是上古‘星殒之战’后,坠落于此的一块‘天外玄晶’内部形成的秘境,也是……囚笼。”
星殒陵?守陵人?天外玄晶?陈末心中掀起波澜。这与“落星湖”、“寂灭之巢”的传说何其相似!
“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陈末问。
“吾族先祖,乃当年追随某位‘逆星者’的部属与眷族。大战之后,‘逆星者’陨落,其佩兵核心——一块蕴含‘逆命’法则的‘玄晶碎片’坠入南疆,砸出‘墨渊’,其核心则沉入地脉深处,形成此陵。” 幽缓缓讲述,声音中带着万古沧桑,“先祖为守护‘逆星者’遗泽与‘玄晶’不被‘牧者’及其爪牙发现、亵渎,自愿携族人遁入此陵,以自身血脉与‘玄晶’散发的‘星殒之力’结合,化为‘守陵一族’,世代居此,已不知多少岁月。”
陈末恍然。难怪这些遗民皮肤苍白,气息阴冷,与暗河、与这陵墓环境完美融合。他们是以自身为代价,化作了这秘境的一部分,成了活着的“封印”与“守卫”。
“你口中的‘逆命之痕’……是指这个?” 陈末心念一动,从“纳虚袋”中取出那个盛放黑色残枝的玉盒,打开一丝缝隙。顿时,那股冰冷、死寂、却又顽强“悖逆”的波动弥漫开来。
幽的眼中幽绿鬼火骤然炽亮,身后几名遗民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跪拜下去。
“是!是‘逆星者’的佩兵碎片!虽然只是极小一块,但确是‘逆命之痕’无疑!” 幽的声音带着哽咽,“无数年了……除了陵墓深处那点微光,我们再也未曾感受过如此纯粹的‘逆’之气息……预言是真的!携带‘逆痕’的‘外来之星’,终于出现了!”
陈末心中了然。原来这截残枝,竟是上古某位反抗“牧者”的“逆星者”的兵器碎片!难怪与“逆光之种”气息相似却又不同,这或许是更早的反抗者留下的遗产。而自己,因为修炼“斩断”规则,又得了“逆光之种”的些许馈赠,气息与这“逆命之痕”产生了共鸣,才被这些守陵人认作“预言中人”。
“预言?什么预言?” 陈末追问。
“初代守陵大祭司以生命为代价,沟通‘玄晶’残留灵性,得窥一线天机:当星力再次归潮,‘墨渊’封印松动,‘牧者’触角伸入南疆之时,会有一位身负‘逆命之痕’、来自外界的‘星’,穿过暗河,抵达陵墓。他将带来破局的契机,也可能带来……最终的毁灭。” 幽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末,“而你,重伤垂死,携‘逆痕’而至,所言追兵为‘影衙’,正应预言前半。你,就是那预言中的‘外来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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