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伦河的支流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河畔的营地里，兀良哈三部首领围坐在篝火旁，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远处，瓦剌大营的灯火如同繁星般密布，彰显着也先日益膨胀的势力。
“也先要我们出五千骑兵随他南下，”福余卫首领脱鲁罕撕下一块羊肉，声音低沉，“你们怎么说？”
泰宁卫首领阿札施里冷哼一声：“也先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上次要三千，这次要五千，下次怕是要我们全部落都给他当马前卒。”
朵颜卫首领革干帖木儿始终沉默，手中的马奶酒已经凉了许久。三部之中，他的部落最靠近大明边境，也最清楚长城的坚固。
“明朝皇帝最近在整顿军屯，”他终于开口，“宣府、大同的防务比前几年强了很多。这个时候跟着也先去碰长城，不是明智之举。”
脱鲁罕压低声音：“可是也先已经统一了漠北，我们要是不从...”
“报——”一个哨兵急匆匆跑进营地，“明朝使者求见！”
三位首领面面相觑。在这个敏感时刻，明朝使者突然到访，其中意味值得玩味。
来者是个精干的汉子，身着蒙古服饰，汉语却带着地道的京腔：“锦衣卫千户季铎，奉大明皇帝之命，特来拜会三位首领。”
革干帖木儿眯起眼睛：“大明皇帝有何指教？”
季铎不卑不亢地行了个蒙古礼：“陛下知道三位首领的难处。也先势大，三部受制于人，也是不得已。”
这话说中了三人的心事。阿札施里忍不住问：“皇帝陛下既然知道我们的处境，为何还要关闭边市？”
“边市关闭，是因为也先扣留大明使臣。”季铎话锋一转，“不过陛下说了，若是三位首领愿意保持中立，边市可以重开，而且...赏赐加倍。”
脱鲁罕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但很快又警惕起来：“也先有五万铁骑，我们若是违抗他的命令...”
“也先有五万铁骑不假，”季铎微微一笑，“但三位首领可知道，大明在宣府、大同布置了多少兵马？十万！而且都是装备精良的战兵。”
他取出三份礼单：“这是陛下给三位首领的见面礼。若是愿意合作，还有重谢。”
礼单上的数字让三位首领倒吸一口凉气。明朝皇帝这次出手之大方，远超他们的预期。
革干帖木儿沉吟良久，方才开口：“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季铎躬身，“不过也先的大军最迟下月初就会南下，三位首领要早作决断。”
送走明朝使者后，三位首领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明朝皇帝这是要我们对抗也先！”脱鲁罕急道，“我们不能上当！”
阿札施里却持不同意见：“也先这些年对我们步步紧逼，不如借这个机会...”
“糊涂！”脱鲁罕打断他，“也先若是胜了，第一个就要收拾我们！”
革干帖木儿始终沉默，直到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才缓缓开口：“你们觉得，也先能打赢明朝吗？”
这个问题让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永乐年间，我们跟着阿鲁台太师与明朝交战，结果如何？”革干帖木儿继续道，“也先虽然勇武，但明朝已经不是当年的明朝了。”
他站起身，望着南方：“我决定接受明朝皇帝的条件。”
就在兀良哈三部密议的同时，季铎已经悄然离开营地，快马加鞭赶往下一个目的地——鞑靼部的残余势力。
这场秘密外交行动，是朱祁镇亲自策划的一步险棋。在离开京师前，皇帝特意召见季铎：
“也先能够统一漠北，靠的是武力威慑。但蒙古各部之间矛盾重重，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些矛盾。”
季铎牢记皇帝的嘱咐，在草原上纵横捭阖。他先后联络了鞑靼部的阿剌知院、科尔沁部的孛来，甚至暗中接触了也先的侄子哈剌。
“也先待你如犬马，你却要为他卖命？”季铎对哈剌说，“若是你叔父败了，你就是新的瓦剌太师。”
哈剌眼中闪过一丝心动，但仍有顾虑：“明朝皇帝能给我什么保证？”
季铎取出皇帝的密信：“陛下承诺，若是你保持中立，将来可以册封你为顺宁王，世镇漠北。”
这样的承诺，季铎对不同的人说了不同的版本。对兀良哈三部，他承诺重开边市；对鞑靼残余，他承诺支持复仇；对瓦剌内部，他承诺分裂后的利益。
这一切都在极秘密中进行。为了不引起也先的怀疑，季铎的使团队伍化整为零，扮作商队分批进入草原。
一个月后，当季铎风尘仆仆地回到宣府时，杨洪正在城头眺望北方。
“如何？”老将军急切地问。
季铎露出疲惫的笑容：“种子已经撒下，就看什么时候发芽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在也先的大帐内，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明朝皇帝派人暗中联络各部，”也先的谋士脱脱不花禀报，“兀良哈三部态度暧昧，哈剌最近也行为反常。”
也先冷笑：“看来明朝皇帝是要跟我玩阴谋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秋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传令：三日后誓师南下！我要让明朝皇帝知道，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这些阴谋诡计都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也先誓师的前夜，兀良哈三部突然派人来报，称部落发生瘟疫，无法出兵。紧接着，哈剌也以防备鞑靼为由，请求留守后方。
也先勃然大怒，却无可奈何。他这才意识到，明朝皇帝的外交手段已经在他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效果。
消息传回京师，朱祁镇正在与商辂对弈。
“陛下妙计，”商辂落下一子，“也先尚未出兵，先失臂助。”
朱祁镇却无喜色：“这只是开始。也先虽然暂时受挫，但绝不会放弃。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草原上的暗流已经涌动，而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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