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2月25日，圣诞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
伊万斯一家踏出教堂厚重的橡木门，呼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珍妮弗一家与他们同行。
珍妮弗的父亲与伊万斯先生同在一家公司任职，此刻两人正不紧不慢地聊着令人忧心的经济形势。
伊万斯太太则和珍妮弗的母亲在闲聊，关于圣诞大餐之类的。
忘了说，珍妮弗是斯蒂芙和莉莉的同班同学，更是莉莉的同桌、冬季游乐场的固定玩伴（斯蒂芙遗憾落选），以及小秘密分享者。
此刻，两个小姑娘正肩挨着肩，不知道在说什么。
佩妮牵着斯蒂芙的手走在最前面。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下颚紧绷，显然心情不佳。斯蒂芙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早她还在睡梦中，就听见楼下佩妮尖锐的斥责和和莉莉试图辩解的声音。
“佩妮。”斯蒂芙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靴子踩在冻硬地面上的声音盖过，“世界上真的有上帝吗？”
佩妮低下头，动作略显粗鲁地将斯蒂芙拉松的羊毛围巾重新裹紧，敷衍地回答：“也许有，也许没有。或许有一天你自己会相信，而不是来问我。”
话一出口，佩妮心头便掠过一丝悔意，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有些太过生硬。
斯蒂芙毕竟不是莉莉，当她看清斯蒂芙抬起的小脸，那双与自己相似的、并非翠绿色的眼睛里，既没有对她的愤怒，也没有一丝赌气的痕迹，只有一片平静的疑问时，佩妮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攫住了自己。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怎么了。当双胞胎妹妹呱呱坠地时，两张几乎一模一样、天使般的小脸曾让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姐姐。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份单纯的喜爱开始变质？像缓慢渗入土壤的毒汁，渐渐滋生出对父母偏心的不满怨怼，对莉莉那难以忽视的光芒的嫉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斯蒂芙的复杂情绪。
斯蒂芙，她可怜的小妹妹。襁褓里就是个爱哭鬼，无论谁抱在怀里，都能没完没了地尖声哭嚎，直到小嗓子嘶哑，只剩下可怜的抽噎。
前一天还能对你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第二天便仿佛全然忘了你是谁，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号啕。她体弱多病，胃口奇差，反应也总是慢半拍（尽管医生信誓旦旦地说她大脑发育正常），更不像莉莉那样，天生就懂得如何用那双明亮的绿眼睛和甜美的笑容轻易捕获父母全部的宠爱。
斯蒂芙唯一显得“正常”的，大概就是学习上的那份笨拙的努力了。她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佩妮有时会想，若自己是斯蒂芙……一股强烈的孤独感瞬间涌上心头。
斯蒂芙亦步亦趋地跟着佩妮。通过她那不甚严密的逻辑链条，她得出了一个结论——没有上帝。
如果真有一位全知全能、仁慈的造物主端坐云端，为何她诚心诚意许下的每一个愿望，从未有一次得到应验？一次都没有！
斯蒂芙默默打定了主意，回家就劝说妈妈不用每周都去一次教堂了，他不灵。
在岔路口，珍妮弗一家与伊万斯一家道别。莉莉快走几步，轻盈地插到佩妮和斯蒂芙中间，亲昵地挽住了斯蒂芙的胳膊。
“亲爱的斯蒂芙。”莉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热切，“珍妮弗邀请我周六去参加她的生日派对！你和我一起去吧，好吗？”
斯蒂芙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我不太想去。”
“为什么呀？”莉莉的绿眼睛里满是困惑，“是因为妈妈不让你出门吗？珍妮弗可是我们的好朋友！妈妈肯定会答应的！一年只有一次生日呢！”
斯蒂芙回想起去年珍妮弗的生日派对。
好多人、不、好多孩子，不断有人把她错认成莉莉，莉莉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而她送给珍妮弗的礼物，珍妮弗应该不是很喜欢，拆开后就放一边了。”
那是一顶用鲜花编织的花环，永不凋落，还有淡淡花香。斯蒂芙希望珍妮弗晚上能睡个好觉，毕竟她上课经常打瞌睡。
只是这份小小的、希望朋友能夜夜好眠的心意，无人察觉。
斯蒂芙最终还是去了珍妮弗的生日派对，她没想到刚刚还和莉莉闹别扭的佩妮竟然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
斯蒂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偷偷拽了拽莉莉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莉莉，你是不是……用你的超能力把佩妮催眠了？”
“哦，斯蒂芙！”莉莉佯装生气地轻轻捶了她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绿眼睛里闪烁着真诚，“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对家人使用我的能力。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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