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盐场那边,咱们插不上手了。但运盐、卖盐的环节,还是咱们说了算。合作社的盐要出江南,得走漕运吧?得经过各州县吧?这些地方,他陈野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朱胖子眼睛亮了:“胡老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胡老眯起眼,“合作社的盐,咱们照收。但运出去之后,怎么卖,卖什么价,掺不掺别的东西……还是咱们定。他陈野总不能跟着每船盐跑吧?”
瘦高个犹豫:“可账目要公示……”
“公示的是总数。”胡老笑了,“总数对得上就行。细节……谁知道?”
几个人对视,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盐商们的“对策”实施得很快。三天后,第一批合作社的盐装船出港——十条漕船,载着三千石盐,要运往苏州。
船到杭州北面的运河码头时,被拦下了。不是官府,是一帮漕帮打扮的汉子,二十多人,堵在码头栈桥上。
带头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根棍子:“停船!检查!”
船老大是合作社新雇的,姓于,以前跑过漕运。他站在船头拱手:“各位兄弟,咱们是合作社的盐船,有官凭路引……”
“我管你什么社!”横肉汉子啐了一口,“这码头,归我们管。过路的货,都得交‘码头费’——一船十两银子。交了,放行;不交,船扣下!”
于老大皱眉:“以前没这规矩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横肉汉子棍子敲着栈桥,“你交不交?”
正僵持着,后面传来马蹄声。陈野骑着马,带着赵老憨和十个老兵赶到——他早料到盐商会有动作,特意派了人盯着运河码头。
“交什么费?”陈野下马,蹲在栈桥边啃豆饼——第一百零九块,是路上买的烧饼,硬邦邦的。
横肉汉子打量他:“你谁啊?”
“浙江巡抚陈野。”陈野抹抹嘴,“你又是谁?哪个衙门的?收的什么费?有批文吗?”
汉子愣了愣,硬着头皮:“我……我们是码头帮会的,收的是‘码头维护费’。这码头我们修的,自然要收钱。”
“修码头的钱,朝廷拨过款。”陈野站起身,“去年工部账上,杭州运河码头修缮银两万两——用到哪儿去了?要不要我查查?”
他走到汉子面前:“再说了,就算要收维护费,也该是衙门收,按章程收,开票入账。你们一帮帮会的,凭什么收?收了钱,入谁的账?公示过吗?”
汉子答不上来。陈野不再理他,对于老大说:“开船。谁拦,直接撞过去——撞坏了船,算我的;撞死了人,算他们妨碍公务,死了白死。”
横肉汉子咬牙:“陈大人,您这是不讲规矩……”
“规矩?”陈野笑了,从怀里掏出那份章程,“这才是规矩。你们那套,叫勒索。”
他一挥手,赵老憨带人上前,把那些帮会汉子推到一边。十条盐船缓缓驶出码头。
陈野看着船走远,转头对横肉汉子说:“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人——想玩阴的,我奉陪。但下次再让我碰上,就不是推开这么简单了。”
他翻身上马,又补了句:“对了,告诉你们帮主——三天之内,把以前收的‘码头费’账目交到巡抚衙门。交不出来,或者账目不清,我就带兵去你们总坛,一块砖一块砖地查。”
当晚,合作社食堂又开了会。不光有盐工代表,还有新雇的船工、账房、甚至几个愿意合作的盐商——是那种老老实实做买卖,不玩花样的中小盐商。
陈野蹲在饭桌上,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盐场收盐账,一本是盐税征收账,一本是码头拦船事件的记录。
“都看见了,”陈野说,“有人不想让咱们按新章程来。盐场那边插不上手,就在运盐环节使绊子。今天拦船,明天可能就沉船,后天可能就伪造账目。”
他拿起盐场账册:“所以,从明天起,运盐的每个环节,都要加手印。装船时,船工按手印;出港时,码头吏按手印;到地方卸货时,收货人按手印。每个环节一本账,每个手印对应一个人。”
一个中年盐商犹豫:“陈大人,这……太麻烦了吧?一船盐倒几次手,得按多少手印?”
“麻烦,才不容易作假。”陈野说,“以前就是太‘方便’了,盐出库是一千石,到地方就剩八百石——那两百石去哪儿了?说不清。现在每个环节有手印,少了谁的环节,就找谁。”
他看向红姑:“红姑,你带人设计个‘连环账本’——一本总账,若干分账。分账随货走,每到一处,经手人就在分账上按手印,同时总账那边记一笔。货到了,分账和总账对,对得上,结账;对不上,查手印。”
红姑点头:“明白。”
陈野又看向那几个中小盐商:“各位老板,你们愿意按新规矩来,我记着。以后合作社的盐,优先供应给你们——价格比市价低半成,但必须现款现货,不赊账,不转手倒卖。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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