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吹过月牙岛码头旁那间闲置已久、原本用来堆放破渔网和杂物的旧仓库。仓库的木门大敞着，阳光斜照进去，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方林、阿壮、福伯，还有七八个被方林私下找来、在村里人缘不错又踏实肯干的年轻渔民，正挥汗如雨地清理着仓库。抬走朽木，扫除积年的污垢，修补漏雨的屋顶。汗水混着灰尘，从他们古铜色的脸颊上滑落。
“方林哥，这地方收拾出来，真能成？”阿壮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汗，看着初具雏形的空旷场地，有些不确定地问。他对方林的决定向来支持，但搞“合作社”这事儿，对他来说太新鲜了。
“成不成，试试才知道。”方林将一捆废缆绳扔到墙角，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总比一盘散沙，等着别人来拿捏强。”他想起王经理电话里那句“合作开发”，心里就像扎了根刺。开发商暂时的沉默，是压力，也是喘息的机会。他必须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给月牙岛打下一点实实在在的根基，让村民们看到除了被动等待或出卖家园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几天后，旧仓库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但地面干净，墙壁粉刷过，墙上挂着一块用木板简单钉成的牌子，上面是请村里会写毛笔字的老先生写的——“月牙岛渔业合作社”。没有鞭炮，没有剪彩，就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合作社算是悄无声息地成立了。首批加入的十几户渔民，都是方林反复做工作、比较信得过他的人。方林将卖大黄鱼所得的钱，拿出一部分，作为合作社的启动资金，购置了统一的、印有“月牙岛”字样和logo的保温鱼箱、规格一致的塑料筐，还定制了一批简易的便携式增氧泵。
第一次合作社会议就在仓库里召开，气氛有些沉闷和疑虑。大家蹲着或坐在马扎上，闷头抽烟，不太明白这“合作社”到底要干什么。
“乡亲们，”方林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章程，“咱们成立合作社，不是为了搞形式。目的就一个：把咱们零散的海货拢到一块，统一标准，卖个好价钱，让中间贩子少扒一层皮！”
他拿起一个标准筐：“以后，咱们社里的货，按这个筐的规格分拣，太大的、太小的、不新鲜的，咱自己先筛掉。用统一的箱子和增氧泵，保证送到买家手里是活蹦乱跳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已经跟城里的王经理谈好了，他愿意以比市场价高两成的价格，长期收咱们合作社的达标海货。但前提是，品质必须稳定。”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高两成！这诱惑不小。但也有人嘀咕：“要求这么高，麻烦死了……”“能长久吗？”
福伯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地开口：“林子这话在理。以前咱们各卖各的，好坏不一，价格被贩子掐得死死的。现在抱成团，立下规矩，是好是坏一目了然，价钱自然硬气。麻烦是麻烦点，可要想挣那干净钱、长久钱，就得按规矩来。”
老把式发话，质疑的声音小了些。方林知道，光说没用，得让他们见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决定，第一批合作社的渔获，由他亲自带着阿壮，用最快的船送到王经理那里，现场结算。
那次送货回来，阿壮兴奋得满脸通红，在合作社里把一沓崭新的钞票拍在桌上，声音都在抖：“结清了！比咱们以前零卖，多挣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晃着。
亲眼见到真金白银，原本观望的渔民们心动了。加入合作社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方林又定下规矩，每次交易的明细张榜公布，收益按货品质量和数量公平分配，合作社留一小部分作为公共基金，用于购置设备和应对风险。公开、透明，让所有人都放心。
解决了销售，方林又开始琢磨更长远的事。他通过王经理的关系，自掏腰包，从县水产技术推广站请来了一位姓陈的技术员。陈技术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副眼镜，文质彬彬。方林带着他，驾船绕着月牙岛的海域转了好几圈。
陈技术员用仪器测了水温、盐度，又潜水查看了礁盘的情况，最后对方林说：“方老弟，你们这片海，水质真好，底质也不错。就是捕捞强度有点大，近海资源恢复慢。”
“陈技术员，有没有啥办法，能像种地一样，让海里的东西也多起来？”方林虚心请教。
“有啊，搞生态增殖。”陈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比如，在合适的礁盘区，投放一些人工鱼礁，给鱼虾贝类造窝，吸引它们聚集、繁殖。还可以选择一些本地品种，像海胆、鲍鱼苗，进行底播增殖。不过，这玩意儿投入大，见效慢，需要耐心，还不能破坏原有的生态。”
“慢点不怕，只要对海好，对以后好就成。”方林下定了决心。他又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一笔钱，委托陈技术员帮忙设计和订购了一批环保材料制作的人工鱼礁。投放那天，好几条合作社的船一起出动，在陈技术员指定的、水流平缓、远离主航道的区域，将那些奇形怪状的水泥构件缓缓沉入海底。看着气泡咕噜咕噜地冒上来，渔民们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怀疑，也有隐隐的期待。方林对着直播镜头解释：“这是在给鱼盖房子，希望它们能喜欢，在这安家，子子孙孙无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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