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长得足够顾星在黑暗里把一生都过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过的，十七年，大半在灰港的锈蚀管道间爬来爬去，剩下小半在深坑里挨打、逃命、再挨打。记忆像浸了水的画，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下几个画面亮着:母亲躺在维生舱里的侧脸，老夫子递过来那碗烫手的粥，β-03刚孵出来时歪头看他的模样。
还有铁砧死前说的那句:“带它……看看太阳。”
太阳是什么样来着？
顾星想不起来了。深坑待久了，连光是什么颜色都记不清。
然后蓝光来了。
从下面漫上来，先是朦朦胧胧的一层，像雾。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亮到能看清井壁——粗糙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晶化的物质，泛着同样的蓝，像整个井道被刷了层会发光的漆。
坠落的速度在减缓。
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在托着他——或者说，在“吸”着他往下。蓝光变得有实质了，像水，粘稠的、温的、带着脉搏般跳动的光之水。
顾星感觉自己摔进了那团光里。
没有撞击感。光吞没他，包裹他，渗进伤口，渗进断裂的右臂创口，渗进每一个毛孔。疼——但不是伤口那种撕裂的疼，是另一种疼，像冻僵的手指被按进热水里，血管在苏醒、在扩张、在尖叫。
他睁开眼。
蓝光太亮，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身体在漂浮，在光里缓缓下沉。β-03还在旁边，火恐龙的爪子抓着他的衣角，抓得死死的。
下沉。
下沉。
然后，触底。
不是硬地，是软的——像苔藓，又像某种菌毯，厚实，有弹性。蓝光在这里淡了些，变成柔和的、仿佛深海底部的那种微光。顾星勉强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井底。
是一个洞窟。巨大得离谱的洞窟，高到看不见顶，四周岩壁在蓝光中泛着水晶般的质感。地面是那种发光的菌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微微下陷。空气里有股味道——像雨后森林的泥土味，混着一点金属的锈，一点血的甜。
而洞窟中央……
是一棵树。
或者说，像树的东西。主干有十人合抱那么粗，表面不是树皮，是层层叠叠的、仿佛金属与晶体交融的质感，泛着暗沉的银灰色。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桠末端都垂挂着某种“果实”——拳头大小，半透明，里面流动着浓稠的、脉动的蓝光。
整棵树本身也在发光。从主干内部透出来的光，顺着枝桠流淌，汇入那些果实，让它们亮得像一个个小月亮。
树根部分没入菌毯，但能看见根须在发光的地表下蜿蜒，像血管，像神经网络，延伸到洞窟每一个角落。
顾星盯着那棵树。
不，不是树。
他看见了“轮廓”——在主干中部，隐约有个人形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嵌在那里，后来被取走了，留下一个模糊的、张开双臂的印记。
β-09。
母亲遗刻里写的“钥匙”，沉睡在深井底部的实验体。
但这里没有实验体。只有这个空壳，这个曾经容纳过什么的“巢穴”。
顾星想站起来，但右臂传来剧痛——他低头，瞳孔骤缩。
断臂处……在生长。
不是血肉生长，是能量。暗红色的星蚀能量从创口涌出，像有生命的藤蔓，在空中扭曲、编织，逐渐构成一条新的“手臂”的轮廓。但轮廓很不稳定，时聚时散，表面跳动着苍白的电弧。
而菌毯正在响应。
地面那些发光的菌丝像活过来一样，蠕动着爬向顾星，缠上他的腿，他的腰，最后顺着身体爬上右肩，钻进那个能量构成的轮廓里。
蓝光注入。
暗红色的能量轮廓开始变蓝——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蓝色侵蚀红色。两种颜色在搏斗，在交融，最后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紫与钴蓝交织的混沌色泽。
新“手臂”稳定下来了。
但顾星感觉不到它。就像那截肢体是别人的，只是暂时挂在他身上。他试着动手指——动了。五根由能量构成的手指屈伸，表面流动着暗紫与钴蓝的光纹。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伤口的疼，是更深层的——骨髓里、神经里、灵魂里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体内乱窜，同时扎进每一个细胞。
他跪倒在地，干呕。
呕吐物里混着血，还有发光的蓝色黏液。
β-03蹭过来，火恐龙的状态也很糟。毒液扩散到半边身体，鳞甲下的皮肤呈现不祥的紫黑色。它背上的苍白火焰只剩火星了，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它的眼睛还盯着那棵树。
盯着树干上那个人形凹陷。
顾星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这次他看清了——凹陷底部，刻着字。
不是联盟通用文字，也不是古代符文。是星蚀纹路。扭曲的、仿佛活着的纹路，在蓝光下微微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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