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容施礼,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
“前日唐公与大公子屈尊寒舍,淳风外出未归,未能亲迎,实在失礼,特来向千岁赔罪。”
李渊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而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虚扶道。
“李县尉这是说的哪里话!贤尉公务繁忙,清修亦是不易,是老夫冒昧打扰才对。快请进,快请进!”
他举手投足间,依旧保持着封疆大吏的威仪,但神态眼神,却明显对这位年轻的县尉保持着礼遇。
三人分宾主落座,李淳风的目光的不着痕迹的照着厅外假山一瞥,嘴角笑意渐浓。
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氤氲的热气遮掩着三人各自的心思。
简单的寒暄过后,李淳风几句话便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那片笼罩在整个大隋上空、越来越浓重的阴云。
“唐公。”
李淳风轻呷一口清茶,含笑望向李渊,语气平淡的如同在谈论天气。
“如今这天下,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听闻江都那边……陛下龙体欠安,精神亦是困顿,常常夜半惊起,忧思难解,甚至需数妃安抚方能入眠。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李渊闻言,面色一肃,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
“唉,陛下……确是辛劳,为国事操劳至此,臣子闻之,心实难安。”
“只是如今四方不靖,烽烟渐起,河北、江淮、中原……诸多郡县皆传警讯,着实令人心忧啊。”
他却是不愿意轻易谈及皇帝令人不安的个人状态,转而将话题引向了更为宏观也更“安全”的天下乱局。
李淳风微微颔首,对李渊的转移话题不以为意,顺着话锋,如同执棋落子,点向棋盘上的关键之处。
“唐公所虑极是。”
“下官听闻,河北窦建德,借‘高鸡泊’之险,聚拢流民,声势日隆,已非小股流寇。”
他看了看李渊的神色,自顾自说着。
“江淮杜伏威,据历阳,联辅公祏,纵横驰骋,亦非等闲。”
一句话落,他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李世民。
“而如今,声势最盛者,莫过于瓦岗,此地真可谓群英荟萃,有武胆,有谋略,攻取兴洛仓,开仓放粮,聚众数十万,兵锋直指东都,已成心腹大患。此等反王,已非昔日啸聚山林的草莽,俨然是割据一方、号令自专的军阀了。”
感受到李淳风的眼神,李世民换以微笑,他片头看了看父亲,间他只是沉吟不语,只好接口。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英姿勃发。他鼻梁高挺,一双凤目光彩内蕴,顾盼间自有沉稳气度。
他声音清朗。
“李先生所言,一针见血。这些反王势大,其根源在于朝廷政令不畅,赋税沉重,徭役不休,加之连年天灾,百姓无以为生,故而从贼者众,如江河之决堤。如今他们据守要地,钱粮广聚,甲兵渐盛,已成了朝廷难以根除的顽疾。剿抚之间,朝廷已是进退维谷。”
言语自然沉稳,逻辑严密,既揭示了乱象根源,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指责皇帝与朝堂。
窗外的李元霸,听得暗自点头。
“李老二还是厉害啊,这话说得,既点了火,又没烧着自己。杨广这皇帝当得是真不行,手下人都快把把他的江山瓜分了,自己却还在游山玩水。”
他调整了一下蹲麻的脚,继续凝神偷听。
李淳风赞赏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他放下茶盏,轻拢袖袍。
“更麻烦的是,朝廷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可说是危机四伏。”
“随驾江都的骁果军,多是关中人氏,久居江南,思乡情切,怨言早已在军中弥漫,犹如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而宇文化及大人……似乎对这股思乡之情,颇为‘关切’,下官听闻……其府邸门前,近日更是车马往来,异于往常。”
他话语依旧含蓄,但“关切”二字,以及那“异于往常”的车马,却像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李渊心口。
李渊眼神骤然一凛,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宇文化及本就与他李渊不对付,甚至堪称死敌。
那老贼若真有不臣之心,无论成败,都将引发一场席卷天下的巨大海啸,所有手握兵权、身处漩涡边缘的地方大员,都将被卷入其中,无人能够幸免。
而他李渊,更是首当其冲,必然被第一个清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声音沉肃。
“宇文大人深受皇恩,位列中枢,自当竭力安抚将士,稳定军心,拱卫圣驾周全。此乃人臣本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阴霾,却暴露了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李世民则目光愈发深邃,双眸中似有星光流转。
他微微前倾身体。
“李县尉洞察入微。”
他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若江都局势真如先生所料,骁果军怨气积累至临界,而宇文化及又心怀异志,加以利用,那么江都宫变,恐在旦夕之间。”
李渊眸光瞬间凌厉,死死盯着李世民,眼神里满是警告。
李世民心中一叹。
话到了这个份上,李淳风此行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是想探明国公府应对这乱世的态度。
而李渊,还想观望。
李淳风哈哈一笑,接着李世民的话说了下去。
“届时,天子蒙尘,中枢崩坏,天下无主,真正的群雄逐鹿之势将成。那些已然成势、拥兵自重的反王,如李密、窦建德、王世充之流,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乐呵呵的对着李世民举起手中茶盏。
“他们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一面可以汇聚天下人心、赋予其行动‘大义’名分的旗帜……”
他没有明说那“旗帜”具体是什么,但在场三人,包括窗外的李元霸,都心知肚明——
那可以是“弑昏君,清君侧”的号召。
也可以是那象征着至高皇权、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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