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地下坠,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冰冷刺骨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全身。那是忘川河水带来的恐怖气息,它无情地撕扯着每一丝魂魄,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都会在这片水域中被彻底吞噬和融化。
此刻,神魂破碎所带来的剧痛犹如千万把利刃在脑海中肆虐,不断地割裂着残存的意识碎片。然而,比肉体痛苦更为深刻的,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空虚感。就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掏空了一样,原本坚实无比的存在基石也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片茫然和无助。
曾经拥有过的强大力量早已消散殆尽,如今就连保持最基本的形态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有浑浊不堪的暗黄色调,宛如浓稠的泥浆一般令人窒息;而耳畔则充斥着忘川河水独有的那种低沉压抑的呜咽声响,其间还混杂着数不清的亡魂在临终前发出的凄厉惨嚎以及他们最后残留的扭曲回声。
他心里很清楚,再过片刻,自己这残破不全的神魂将会完全融入到这条无垠的死水中去。从此之后,世间再无“我”这个人,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情感、责任还有那些难以割舍的牵挂等等,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于之前发生过的种种变故,比如轮回盘突然开始剧烈颤动,又或是那群穷凶极恶的叛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现在想来,这些都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恍若隔世之音。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彻底磨灭,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永恒遗忘之前的一刹那——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力量,如同沉入冰海前最后一口呼吸,猛地支撑起了他即将彻底涣散的意志。
回头!
一个念头,超越了剧痛,超越了绝望,如同本能般炸响在他残存意识的最后角落。
他竭尽全力,仿佛要把自己这具残破不堪的神魂榨干一般,才勉强调动起仅存的一丁点儿力量。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异常吃力和迟缓,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死死压住,难以动弹分毫。
然而,尽管如此困难重重,他还是咬紧牙关,苦苦支撑着,一点一点地在那能够吞没万物的浑浊洪流之中挪动身体。终于,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他成功地让原本已经开始溃散的脖颈缓缓转动过来,并将生命尽头前的最后一眼,投向了远方的某个特定方位——
那里,是他曾经无数次驾舟抵达并停靠的岸边;也是他默默守候多时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地方;更是他一次又一次将象征希望与光明的炎阳之心传递给对方的遥远彼岸。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他亲眼目睹到那道深深烙印于其灵魂深处的洁白倩影,突然间迸射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璀璨光辉,宛如一轮耀眼夺目的烈日,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世界。而这种光芒之强烈,简直超乎想象,甚至可以说是接近燃烧自身本源所释放出的能量级别!
她不再蜷缩于那极阴寒的角落,不再是被动承受痛苦的脆弱雪妖。束缚在忘川岸边的无形禁制,在那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刺耳声响!她竟以燃烧自身残存的本源为代价,强行冲破了那禁锢她不知多少岁月的枷锁!
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逆流而上的雪色流星,她义无反顾地、以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姿态,冲破了岸边摇曳的彼岸花丛,冲破了那浓郁的死气屏障,向着他坠落的方向,向着那足以磨灭一切的忘川河水,决绝地扑来!
狂风卷起她素白的长发与裙裾,在昏黄的天幕下猎猎飞舞。她那原本总是凝结着痛苦与风霜的绝美脸庞,此刻却被一种极致的情绪所占据——
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之人陨落、坠向深渊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是因他的遭遇而燃起的、焚尽一切的疯狂;
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决绝!一种要追随他而去,无论那是轮回的尽头还是彻底的虚无,都要与他一同沉沦、一同湮灭的、毁灭性的坚定!
她冰蓝色的眼眸,不再疲惫,不再迷茫,而是亮得惊人,如同两颗燃烧的寒星,穿透了浑浊的河水与混乱的能量乱流,死死地、分毫不差地锁定在他下坠的身影上。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若陨落,我绝不独活。
“不……要……”
他破碎的意识,在这惊心动魄的最后一瞥中,发出了无声的、撕扯灵魂的呐喊。他想阻止她,想让她活下去,想告诉她这不值得……但他什么也做不了,连这最后的意念,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下一刻。
“噗通——”
冰冷的、蕴含着无尽死寂与遗忘规则的忘川河水,彻底淹没了他的感官,将他残破的神魂彻底吞噬。那足以磨灭神只意识的力量,如同亿万只冰冷的手,开始疯狂地拉扯、分解他存在的最后痕迹。
最后的意识,就像沉入无尽深海底部的最后一丝微弱光芒,在即将完全消逝之前,顽强而执拗地停留在了那个瞬间——
她那张面容美丽得让人窒息,但却散发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毁灭性和决然气息,宛如一朵盛开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毒花,凄艳动人却又致命无比;
她那双眼睛犹如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宝石,闪耀着冰蓝色的寒光,似乎想要将他的灵魂永远铭刻其中,直至时间的尽头;
还有那道划破长空的尖叫,穿越过汹涌澎湃的河水轰鸣声和支离破碎的神魂断裂声,以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直接钻进了他最后的感官世界里。这声嘶力竭的呐喊,仿佛是从内心最深处发出的痛苦咆哮,带着对整个忘川天地的绝望控诉:
不——!!!
话音未落,一切都骤然沉寂下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光明和声响。这片永恒的、彻骨寒冷的黑暗,没有丝毫生气,仿佛是宇宙间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片漆黑之中,有一抹残影始终挥之不去。那是刚才那惊鸿一瞥所留下的痕迹,包含着决绝与癫狂,如同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硬生生地穿过层层叠叠的轮回转世,冲破岁月长河的重重迷雾,深深地嵌入了他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核心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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