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腿伸进那银白色的裤管里的时候，感觉到了那种材质贴上皮肤的凉意——不是冰凉的“凉”，是泉水一样的、让人精神一振的清冽。他慢慢地拉上拉链，把胳膊伸进袖子里，银白色的面料沿着他的小臂向下蔓延，经过手腕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活过来的材料从四面八方涌向他的指缝，像潮水漫过沙滩，温柔而坚定。五个指头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被填满，银白色的薄膜在指根处打了个旋，然后平滑地铺展开来，最终在他的指尖处完美收束。
他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再张开，再合拢。
手套没有对他的动作造成任何阻碍，他甚至感觉不到手套的存在，但他能看见那层银白色的薄膜包裹着自己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李承乾没有急着戴头盔，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壁钩上挂着的那身衣服，那是他平日里穿的，墨色的深衣，领口处绣着暗纹，是母亲亲手挑的花样。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伸手按下了领口的按钮。
头盔升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世界变了。
不是外面的世界变了，而是他看世界的方式变了。头盔的透明罩没有颜色，没有畸变，但它让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更清晰了，他能看见更衣室墙壁上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细纹路，能看见头顶灯光的色温在自己眼前缓缓调整，从刺眼的白变成柔和的白。
头盔内侧的显示屏上跳动了几行字，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字符就缩成了一个最小的图标，安静地待在视野右下角。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轻的，稳稳的，被头盔的内壁反弹回来，在耳边形成一种柔和的、持续的白噪音，像下雪天躲在被窝里的那种安静。
他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适应了这身新的“皮肤”，然后伸出手，拉开了门。
太子政在更衣室里的动作是所有人中最有条理的。
他把衣袍脱下来，叠好，整整齐齐的，像一件要进献到宗庙里的祭服。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壁钩下方的台面上。
然后他拿起了那套银白色的潜水服。
他没有急着往身上套，而是先展开来，前后翻看了一遍。他用手指捻了捻面料的边缘，感受那种滑腻的、微微发凉的触感。他检查了每一处接缝，确认了拉链的走向，找到了领口处的那个凸起按钮。
然后他才开始穿。
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银白色的面料贴上皮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种触感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是丝绸的顺滑，不是棉麻的粗糙，不是皮毛的温暖。它像水，像一层不会流动的、安静的水，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那些生物材料已经开始活跃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正在弥合。银白色的薄膜从五指的根部向指尖推进，速度均匀而稳定，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同一时间迈出步伐。他看见自己的指缝一点一点地被填满，那些微小的间隙被银白色的材料精确地填充，不多不少，不紧不松。
他翻过手掌，看着手心里的纹路透过那层薄薄的面料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甚至能看见自己掌心里那道小时候在邯郸被碎瓷片划伤的疤痕，一条细细的白线，从食指根部斜斜地延伸到掌心中央。
银白色的面料覆盖了它，但没有遮住它。
它还在那里。
他把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感觉到面料的张力在指关节处恰到好处地释放。不绷，不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精确地计算着每一寸皮肤需要的空间和力度。
他松开手，抬起手臂，翻转手腕，看着那些自动收紧的接缝处精密的纹路。他的动作不大，但很仔细，像一个工匠在检验自己亲手打造的工具，每一个关节都要活动到，每一处接缝都要检查过。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一种被压在“太子殿下”这个身份下面太久的、属于一个十一岁少年的期待。
他伸手按下了领口的按钮。
头盔无声地升起，从他领口处向上蔓延，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瞬间绽放又合拢，将他的整个头部包裹在那层透明的球形罩里。
头盔合拢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了，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整理过了。远处海浪的拍打声变成了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闷闷的、远远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是清晰的，均匀的，一下一下的，像一根安静的节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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