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被服厂里缝纫机的针脚，细密而匆忙地向前。夏意渐浓，蝉鸣开始在午后的树梢间聒噪。林秀的生活，像一根被不断拧紧又不断坚韧起来的发条，在工厂的劳作、夜晚的苦读和周淑兰温和而严格的指导下，高速而稳定地运转。
关于“妇女扫盲技术班”的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扩散，却在她和周淑兰的心里持续荡漾。林秀学习的目标更加明确，动力也更足了。她甚至偷偷请小梅帮忙，从厂里图书馆借来几本更深的技工教材，虽然看得一知半解，但那种向未知领域探索的饥渴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她和周淑兰之间，那份超越寻常房东与租客、甚至师生情谊的默契与亲近，与日俱增。很多时候，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林秀会留意周淑兰的喜好，早上出门前会默默把开水烧好晾上；周淑兰则会在林秀学习到深夜时，悄悄在她手边放上一杯温热的糖水，或者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
这天是休息日，阳光正好。周淑兰难得清闲，坐在院子里那把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修补一件磨损了袖口的旧衬衫。林秀则在一旁，用新学的裁剪技巧，给孩子的旧裤子接上一截裤腿——孩子长得太快了。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淑兰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拿起衬衫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她放下针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正低着头、专注地比量着裤腿长度的林秀身上。
林秀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长期劳作和学习，她比刚来时瘦了些，但精神气很足，眼神清澈专注，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沉静的韧劲。
周淑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这个孩子，从那么深的泥泞里挣扎出来，像一棵野草，拼命地向着阳光生长，不抱怨，不退缩，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努力地想要活得更好，更像个“人”。
她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女儿。如果女儿还活着，大概……也和现在的林秀差不多年纪吧？会不会也这样，在自己身边，安静地做着针线，或者讨论着学习上的难题？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痛，随即又被一种更温暖、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林秀。”周淑兰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
“嗯？”林秀抬起头，看向她。
周淑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清癯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
“你……来县城也快一年了。”周淑兰缓缓说道，“这段日子，咱们也算是一起熬过来了。我孤老婆子一个，无儿无女。你……虽说叫我一声老师，我心里，其实早就没把你当外人了。”
林秀放下手里的活计，坐直身体，认真听着。她心里隐约感觉到，周淑兰要说的，可能很重要。
“我看你努力，上进，心性也好。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周淑兰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你叫我一声老师，我也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学生、晚辈在教，在照顾。但有时候想想，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咱们这地方，讲究个缘分，也讲究个名分。你看，要不……咱们正式认个干亲？你认我做干娘，孩子……也算我半个外孙。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你在这县城里，也算是有个根，有个名正言顺的依靠。我……我这把年纪了，身边能有你这么个知冷知热、又肯上进的孩子，心里也踏实。”
干亲？认干娘？
林秀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周淑兰会突然提出这个。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感动、难以置信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鼻子一酸，眼眶立刻热了起来。
在这个看重宗族、看重出身、人际关系复杂的年代，“干亲”可不是随便认的。那意味着一种比普通邻里、甚至比一般亲戚更紧密、更负有责任和义务的关系。周淑兰这是要把她，真正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在这个社会上更“正当”、更不易被指责的身份！
这意味着，以后别人再提起她林秀，就不只是“周老师家那个投奔来的远房侄女”，而是“周老师的干女儿”！这其中的差别，天壤之别！
“周老师……我……”林秀声音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我……我怎么能……我配不上……”
“傻孩子，说什么配不配得上。”周淑兰起身，走到她面前，拿出手帕，轻轻给她擦眼泪，“我看人，不看出身，不看贫富，看的是心性，是品行。你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年轻人都好。我乐意认你这个干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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