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零一场]
我是在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把“逃”字写进日记本的。
那天傍晚,我蹲在出租屋的楼道里,手里攥着母亲发来的第七条语音。她的声音裹着菜市场的嘈杂,说张阿姨介绍的男孩在国企上班,周末约在茶楼见一面,“你都快成老姑娘了,别总想着写那些没用的字”。手机屏幕亮着,文档里的故事刚写到主角跃过山谷的溪流,可我盯着那句“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松针的味道”,突然觉得指尖发僵——我连楼下的菜市场都懒得去,又凭什么写山谷的风?
楼道的声控灯暗下去时,我摸出打火机,想点燃那张写满相亲时间地点的便签。火苗舔上来的瞬间,又被我吹灭了。烟味呛得人咳嗽,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想烧尽什么,又总在最后一刻怯了场。
其实我不是一开始就想逃的。
十七岁那年,我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画过一张地图。铅笔勾勒的山脉歪歪扭扭,山谷里用红笔圈了个小太阳,旁边写着“要在这里写一个故事”。那时我总觉得,文字是把钥匙,能打开一扇扇门——门后有不催婚的父母,有不用计算字数换稿费的自由,有像山谷风一样畅快的人生。
为了这把钥匙,我做过不少“疯事”。二十二岁夏天,揣着三个月的生活费跑到浙西的深山。民宿老板看我每天背着笔记本往山里钻,总笑我“城里姑娘来遭罪”。可我那时不觉得是遭罪:清晨跟着采药人爬坡,听他讲哪种草能治跌打损伤;傍晚坐在溪涧边,看阳光把溪水染成碎金,耳机里循环着没歌词的纯音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那些日子写的文字,后来大多没发表。但我至今记得某个暴雨夜,躲在民宿的阁楼里,写一个女孩在山谷里迷路,最后跟着萤火虫找到出路。窗外的雨砸在瓦片上,像在为故事敲鼓,我盯着屏幕上的“她终于笑了”,突然捂住脸哭了——原来人真的能靠文字,给自己造一个温暖的角落。
可生活这东西,总在你造角落时,悄悄拆你的砖。
二十五岁秋天,父亲突然住院。我拿着催款单站在医院走廊,看着上面的数字,第一次觉得那些“山谷的风”“萤火虫的光”都轻飘飘的,不如手里的缴费单实在。那天晚上,我打开很久没碰的投稿邮箱,给一个曾经瞧不上的“流量号”发了邮件,说“之前您要的爽文,我能写”。
对方回复得很快:“千字八十,一周交三万字。”
我开始在出租屋里“码字谋生”。白天写霸道总裁爱上灰姑娘,晚上改父母催来的相亲简历。有时写到凌晨,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极了十七岁画的那座山。我会突然停下手,摸出手机翻相册——里面有张在浙西拍的照片,山谷的风掀起我的衣角,头发乱得像草,可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你现在,”母亲来出租屋时,指着书桌上堆的泡面桶叹气,“为了那点稿费熬成黄脸婆,不如嫁个靠谱的人。”
我没反驳。她不知道,我改稿改到恶心时,会偷偷打开那个没发表的山谷故事;不知道我每次路过菜市场,看到晨光里挑辣椒的老太太,会想起浙西的采药人,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句“辣椒红得像小时候画的太阳”;不知道我拒绝张阿姨介绍的男孩时,心里想的不是“不婚主义”,而是十七岁日记本里的话——“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同事老周总说我“轴”。他比我大五岁,靠写职场文在平台小有名气,却总在抽烟时说“当年想写科幻的,现在倒成了职场导师”。有次我们加班到深夜,他突然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泛黄的稿纸,是他二十岁写的科幻片段。“你看这段,”他指着“星舰在星云里穿梭”,眼里闪着光,“那时觉得自己能写出宇宙,现在连写字楼的电梯都写不明白。”
可他不知道,我见过他改稿时的样子。有篇职场文里,他加了句“男主加班后,在公司楼下看了半小时月亮”——那分明是他昨晚做的事。
原来大家都在藏。藏起十七岁的太阳,藏起山谷的风,藏起那些“想写宇宙”的野心,在柴米油盐里,悄悄给情怀留个小角落。
去年冬天,我去浙西参加一个民俗活动。还是那家民宿,阁楼的窗户换了新玻璃,可站在窗前望出去,山谷的轮廓一点没变。傍晚又下起了雨,我坐在当年写故事的那张木桌前,突然想写点什么。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写出“萤火虫”,也没写“迷路的女孩”。最后敲下的是:“菜市场的辣椒红了,母亲今天没催婚,稿费够交这个月的房租,此刻窗外的雨,和五年前一样响。”
发送给老周看,他回了个“哭”的表情,然后说“这才是好故事”。
我突然懂了,那些被我们以为“喂了狗”的情怀,其实从没走。它只是从“要在山谷里写故事”,变成了“在出租屋里写生活”;从“靠文字造宇宙”,变成了“靠文字活下去,顺便给生活留句温柔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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