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荣禧堂侧厅那莺声燕语、暖香袭人的热闹景象相比，正堂之上的这桌“爷们儿席”，气氛却显得颇为诡异，甚至有些压抑。
正上方的主位空着，那是特意留给在观中修道不归的贾敬的，不论贾敬在不在，规矩一直如此。
贾赦作为荣府的长房大老爷，此刻坐在次位，手里捏着酒杯，一张老脸喝得通红，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张罗着。
坐在他对面的贾政，则是正襟危坐，神色肃穆，仿佛不是在过年，而是在衙门里坐堂，那双眼睛时不时严厉地扫视一圈下首的子侄们。
至于宁国府的当家人贾珍，此刻却是坐立难安。
他虽坐在贾赦下首，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瞟，那模样，既像是盼着谁来，又像是怕着谁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张紧挨着贾琏、属于宁国府“长孙”的位子，却始终空空荡荡。
“哼。”
一直闷头喝闷酒的贾宝玉，忽然将手中的象牙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他今日本就心情郁结。
前些日子被禁足，好不容易过年放了出来，满心欢喜地想去找林妹妹说话，谁知却吃了闭门羹。
方才在后头给老祖宗磕头，又眼见着那个平日里对自己冷淡的林妹妹，提起“蓉大哥”时却是眉眼含笑。
这股子邪火，憋在他心里，此刻借着酒劲，终于压不住了。
“家里这位蓉哥儿，如今架子倒是越发大了。”
宝玉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阖府团圆的家宴，长辈们都坐齐了，偏他还没个影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荣禧堂是他们体仁院的衙门口，咱们这些叔叔伯伯，都得等着他来点卯呢！”
这一嗓子，让原本就沉闷的酒桌瞬间死寂。
贾政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宝玉多嘴，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守门小厮略带敬畏的高唱：
“宁国府，蓉大爷到——！”
厚重的棉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卷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西门庆大步迈入。
他并未换下那一身绯色的官袍，腰间悬着金丝楠木腰牌，肩披黑色大氅，整个人带着一股子从风雪和权谋场中带回来的肃杀与威严。
他目光如电，环视一周，并未像往常那般卑躬屈膝地告罪，而是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大氅一解，随手扔给身后的小厮寿儿，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掌控全场的气势，竟让主位上的贾赦和贾政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迫感。
“都在呢？”西门庆端起面前的酒杯，淡淡道，“衙门里有些公事耽搁了，让各位叔伯久等。”
说是久等，语气里却无半点歉意。
贾珍在一旁看得冷汗直冒，生怕这煞星发作，连忙赔笑道：“公事要紧，公事要紧。”
“蓉儿如今是当今主上跟前的红人，自然不比咱们这些闲散人。”
“呵，珍大哥这话说的。”宝玉见西门庆这副目中无人的做派，心中的妒火更是烧得旺盛，忍不住又刺了一句，
“公事再忙，还能忙得过祖宗家法？也就是仗着老祖宗疼爱，若是换了旁人，这般轻狂，怕是早就要挨板子了。”
西门庆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着面红耳赤的宝玉。
“宝叔叔教训的是。”
西门庆忽然笑了，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打开，轻轻摇着，语气悠然，
“侄儿自是比不得宝叔叔清闲自在。”
他身子微微前倾，当着满桌长辈，尤其是当着那一脸严肃的贾政的面，语出惊人：
“侄儿整日里忙着为皇上分忧，为家族挣前程，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哪像宝叔叔，虽被禁足在怡红院，却也没闲着。”
西门庆嘴角的笑意变得玩味而残忍，目光直刺宝玉的痛处：
“听说宝叔叔房里那个叫袭人的大丫鬟，算算日子，这肚子也该显怀了吧？”
“这杯酒，侄儿便先预祝宝叔叔来年——喜得贵子了！”
说罢，西门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
“啪！”
这一声脆响，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宝玉的脸上，也抽在了贾政的脸上。
满座死寂。
贾赦手中的筷子僵在半空，贾珍吓得缩了缩脖子，贾琏则是低头看着酒杯，嘴角拼命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贾宝玉如遭雷击，一张脸瞬间煞白，指着西门庆：“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袭人怀孕是铁一般的事实，是他这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
“畜生！！！”
一声暴怒的吼声响起。
贾政那张原本端方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绝。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向宝玉，酒水溅了宝玉一身。
“没脸没皮的东西！还嫌不够丢人吗？！给我滚下去！”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
这袭人之事本就被他视为奇耻大辱，如今在年夜饭上被西门庆当众揭开伤疤，还用那种“开枝散叶”的词来羞辱，简直是把荣国府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宝玉捂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众目睽睽之下，踉踉跄跄地逃出了正堂。
西门庆看着宝玉狼狈逃窜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他转过头，看着面色铁青的贾政，从容地执壶为自己又斟满了一杯，举杯笑道：
“政老爷息怒，大过年的，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来，小辈敬您一杯，贺二爷爷——教子有方，福寿安康。”
这酒，贾政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风生、手段狠辣的侄孙，贾政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宁国府，怕是真的已经换了“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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