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圣人在自言自语,跟冯太师聊天呢。”
张九龄的脚步顿了一下,手中的笏板微微往下沉了沉。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圣人说了什么?”
“听不太真。”高力士压低声音,“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什么‘老登你倒是清静了’,什么‘朕还没跟你算完账’,还有什么‘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咱家在宫里头伺候了这些年,头一回听圣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像天子念叨臣子,倒像是……”他没把话说完。
张九龄替他说了:“像晚辈念叨长辈。”
高力士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宋璟道:“还是要让些贴几人去说。”
裴耀卿道:“我倒觉得让太子去为好。”
苏无名说:“我倒觉得,不如让惠妃娘娘去更好。”
张九龄与裴耀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让太子去劝,是国事。
让惠妃去劝,是家事。
冯仁跟李隆基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止是君臣。
这里头掺着私仇、私恩、私交,掺着李唐皇室五代人的恩恩怨怨。
掺着连史官都不敢往实录上写的那些陈年旧账。
这些东西,太子李瑛说不上话。
他才二十出头,生母赵丽妃早逝,在父皇面前一向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让他去劝圣人节哀,他最多跪在殿门口说一句“父皇保重龙体”,然后就被高力士客客气气地请回去。
可武惠妃不一样。
她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妃子。
是寿王李琩的生母,是这后宫里唯一敢在李隆基发脾气时还端着羹汤往里闯的女人。
更关键的是,她跟冯仁打过交道。
当年她为了给儿子争太子之位,暗中联络朝臣、拉拢宦官,被冯仁设计送入冷宫。
她恨过冯仁,也怕过冯仁,可冯仁死后,她却让人往太师府送了一对白蜡烛。
几人沉默了许久,宋璟开口:
“让惠妃娘娘去说吧,若因此而让太子失了圣人心中的地位,我等罪过就大了。”
——
千秋殿。
宫女在佛堂门口跪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
“娘娘,张相、宋相、裴相三位宰辅在千秋殿外求见。”
武惠妃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三位宰相同时登门,这不是寻常事。
她没问缘由,只是将佛珠搁在供案上。
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站起身来整了整裙裾,淡淡道:“请到偏殿奉茶。”
张九龄、宋璟、裴耀卿三人进殿,武惠妃在主位上坐着。
三人行礼,张九龄开门见山:“娘娘,圣人已经罢朝三日了。”
武惠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抿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圣人哀悼冯太师,是人之常情。
三位宰相若是为此而来,本宫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冯太师与本宫之间的过节,三位不会不知道。”
宋璟道:“娘娘与冯太师之间,确有旧怨。
可冯太师辅佐圣人二十载,从太子到天子。
从开元初年到开元盛世,这座江山有一半是他替圣人撑起来的。
圣人待冯太师,名为君臣,实为至亲。
如今冯太师走了,圣人心里头塌了半边天。
娘娘,您忍心看着圣人就这么一直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武惠妃沉默好一会儿。
“你们想让本宫去劝他?”
“是。”裴耀卿接过话头,“让太子去,分量不够。
让宦官去,圣人不会听。
后宫之中,能走进那扇门的,只有娘娘。”
武惠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那株腊梅,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是很多年前,她刚得宠不久,有一回在御花园里撞见冯仁和李隆基说话。
李隆基那时候刚登基没几年,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子。
指着御花园里的牡丹说“朕要大唐的江山跟这牡丹一样,花开满园,万世不败”。
冯仁蹲在花圃边上拔草,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牡丹开得好,那是因为根底下的土肥。
土不肥了,花就谢了。
你先把土养好,别整天想着花开得大不大。”
一个臣子,跟天子说话跟训孙子似的。
武惠妃当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李隆基却只是笑,笑完了蹲到冯仁旁边,跟他一起拔草。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她能插得进去的。
她后来恨冯仁,恨的也许不是他挡了她儿子的路,而是恨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比她更懂李隆基。
武惠妃转过身来,对三位宰相说:“本宫去试试。
但有一句话,说在前头。
圣人若是不肯开门,本宫便跪在殿外等。
等到他开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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