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黄河便是汤阴。
冯仁在汤阴歇了一晚,第四天午后便望见了安阳的城墙。
安阳城不大,比洛阳小得多。
城墙是夯土筑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豁口,用砖石草草补过。
城门倒是完整,守门的差役懒洋洋地靠在城墙上晒太阳。
看见有生面孔进城,只问了句“从哪儿来的”,冯仁答了声“洛阳贩布”。
递上过所,差役看都没细看便摆手放行。
冯仁牵着马进了城门,走在安阳城并不宽敞的街道上,打量着他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街边的铺子不多,大多是粮铺、布庄、铁匠铺和药铺。
行人也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声音被冬日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城北有一座佛塔,塔身上长满了枯黄的苔藓,几只乌鸦蹲在塔檐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整座城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像是午后阳光下打盹的老猫,连呼吸都比别处慢半拍。
冯仁在街边找了个卖炊饼的老汉问了句“王记粮铺怎么走”。
老汉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十字街口说拐过去便是。
冯家的粮铺便开在那条街最热闹的路口上,门脸比冯仁预想的要大。
门板上刷了新漆,不像普通粮铺那般灰扑扑脏兮兮。
门口停着两辆卸了一半的运粮车,几个扛粮包的伙计正在车和库房之间来回穿梭。
其中一个伙计年纪大些,肩上搭了条汗巾。
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旁人码粮垛,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冯仁在门口拴了马,走进去。
那大嗓门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估摸着是来买粮的客商,便迎上来笑道:
“客官,买粮?本店新到的相州粟米,粒大饱满,价钱公道。”
“我找你们掌柜的。”
冯仁摘下斗笠,搁在柜台上,“姓冯,冯子仁,洛阳常记茶庄的东家,有事与贵号掌柜商量。”
大嗓门伙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往里间跑。
不多时,一个穿着靛蓝棉袍、颌下三缕长髯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拱手行礼:
“冯东家,久仰久仰。
在下姓韩,单名一个‘通’字,是这粮铺的掌柜。
冯东家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冯仁也不拐弯抹角,从怀中摸出冯玥的那份产业清单,翻到粮铺那一页,搁在柜台上。
“韩掌柜,这间粮铺的东家冯老夫人,是在下的族亲。
老夫人年事已高,不便亲自打理产业,便将安阳这间粮铺的经营管理之权托付给了在下。
往后你我便是东伙,还望韩掌柜多多照应。”
韩通拿起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抬头仔细打量了冯仁两眼。
这安阳粮铺是冯老夫人的私产。
他在这里当了十二年掌柜,每年去洛阳交账都只见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从未见过老夫人本人。
更没听说过有冯子仁这号人物。
可这份清单上盖着老夫人私印,做不得假。
而且冯子仁说的话也合乎情理,老夫人年纪确实大了,把产业交给族中子弟打理是寻常事。
韩通把清单双手奉还,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原来是冯东家。
老夫人上月来信时还提过,说近日会有族中子弟来接管安阳这边的生意,让在下好生配合。
没想到竟是东家亲自登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东家请里间奉茶。”
冯仁点了点头,跟着韩通穿过粮铺后门,走进一座跟粮铺连在一起的两进小院。
院子比洛阳那间大些,正房五间,耳房四间,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树下搁着石桌石凳。
灶房在后院,烟囱里冒着炊烟,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正在灶房里烧水。
韩通引冯仁在正堂坐下,亲自沏了一壶茶。
又吩咐伙计去街上买几样下酒菜,说要给新东家接风洗尘。
冯仁端着茶盏,环顾四周,正堂的陈设比洛阳那宅子更简朴。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粮仓图,案上搁着一把算盘和几本账册。
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万年青,叶子已经黄了一半,显然很久没人浇水了。
韩通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这院子平时不住人,老夫人每年来安阳盘账都只住三五日便走,所以在下也没怎么打理。
东家若是长住,在下明日便让人把院子好好收拾一番。”
“不急。”冯仁放下茶盏,“韩掌柜,粮铺的账本方便现在拿来看看吗?”
韩通连连点头,转身从里间搬出一摞账册,搁在冯仁面前。
账册按年份分册,封面上的年份从开元八年一直到开元二十年,一共十三本。
冯仁先拿最上面那本最新的,随手翻开几页扫了几眼,账面干净,进出项清楚。
每一笔买卖都附有对应的粮单和交割凭证。
他又抽查了几本往年的旧账,同样条理分明,没有涂改痕迹,也没有模糊不清的往来款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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