渑池县的残垣在暮色里像副豁了牙的骨架，断墙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被风扯得歪歪扭扭。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混天绫在身后飘得张扬，红得像团烧不尽的火。他刚从西天路上回来，脚边还沾着火焰山的火星子，老远就看见那穿素白战袍的女子立在断墙前，手里的太阳针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就是你要见我？”哪吒的声音带着点火气，风火轮碾过碎石，溅起的火星子落在高兰英的战袍下摆，“托塔李天王府的帖子堆成山，我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高兰英转过身，脸上的银甲还带着渑池之战的划痕，太阳针在她掌心转了个圈，针尖直指哪吒：“我是高兰英。闻说三坛海会大神神通广大，能在玉帝面前说上话，特来求一桩事。”她的声音比断墙还硬，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娶我可以，但得保我父兄在天庭谋个仙职，俸禄不能低于卷帘大将。少一个仙位，免谈。”
哪吒“嗤”地笑出声，混天绫突然甩出，缠住她手里的太阳针，轻轻一拽就夺了过来。他把玩着那根亮晶晶的针，指尖的火焰把针身烧得发烫：“你当我是天庭人事部的？还是觉得你这渑池县的战功，够换两个仙位？”他突然把太阳针往断墙上一戳，针尖没入砖石半寸，“当年你助张奎守渑池，杀了黄飞虎、崇黑虎七位周将，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倒敢来跟我提条件？”
高兰英的脸白了白，却梗着脖子：“各为其主，有何不妥？如今我降周，便是功臣，求两个仙位算什么？你哪吒若没本事，就别应这门亲！”
“我应不应，得看你值不值。”哪吒踩着风火轮绕她飞了一圈，红绫扫过她的银甲，“你要仙位，是为父兄，还是为你自己？我听说你在渑池县，总爱穿比别家女将更亮的甲胄，连头盔上的红缨都要比旁人长三寸——虚荣这东西，穿在身上可不轻。”
高兰英猛地拔剑，剑刃映出她眼底的戾气：“休要胡言！我高家世代将门，岂能屈居人下？”
“将门？”哪吒突然挥手，眼前的断墙突然消失，现出片热闹的天庭街市。只见两个穿粗布袍的汉子正蹲在街角啃烧饼，正是高兰英的父兄。他们面前摆着个小摊，卖的是些打磨粗糙的玉石珠子，有个路过的仙童嫌珠子不亮，他们忙陪着笑往人手里塞了两颗，姿态谦卑得像地里的草。
“这是……”高兰英的剑“哐当”掉在地上，“我父兄怎么会……”
“你以为他们稀罕仙位？”哪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冷，“你爹说了，在天庭当差，天天给玉帝的坐骑刷毛，还不如在凡间种两亩地自在；你哥说，他就想跟当年救过他的洗衣婆成亲，哪怕住草屋也乐意。倒是你，总觉得他们该穿金戴银，该被众仙捧着——高兰英，你要的前程，到底是谁的？”
幻境里，高父突然抬头，对着虚空叹气：“英儿总说要让我们风光，可她忘了，当年她娘临终前，就想喝口咱自家酿的米酒……”
高兰英的眼泪突然涌出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成了白烟。她想起小时候，爹背着她在田埂上跑，哥爬树给她摘野枣，那时他们穿的是补丁衣裳，吃的是粗粮，可笑声比天庭的仙乐还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那些不够了？是看见别家女将的父兄披了仙袍，还是听见旁人议论“高家不过是凡间武将”？
“你看这个。”哪吒突然递过来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战功册”三个字。高兰英翻开，里面记的不是斩了多少将、破了多少阵，而是“护民百万”四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盖着无数手印，有老人的、孩子的、妇人的，每个手印旁边都写着名字——“陈留县王二麻子，谢三太子救我孙儿”“西岐村李秀莲，谢大神护我庄稼”……
“这才是战功。”哪吒的声音软了点，“不是你杀了多少人，是你护了多少人。卷帘大将的俸禄再多，买不来这些手印；仙位再高，遮不住心里的空。”他捡起地上的剑，塞回她手里，“你若真想让父兄风光，不如陪他们去种两亩地，酿坛米酒——比穿金戴银实在。”
高兰英握着剑，指腹蹭过冰冷的剑鞘，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好像……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她拔下头盔上那根长长的红缨，往地上一扔，“这劳什子，戴着真累。”
哪吒看着她卸下银甲，露出里面素色的布衫，倒比穿甲胄时顺眼多了。他收回混天绫，太阳针从断墙上跳出来，落回她掌心，只是针身的光亮柔和了许多，不再刺眼。
“那亲……”高兰英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你还愿不愿意……”
“先陪你父兄酿坛米酒再说。”哪吒踩着风火轮往回飘，红绫在身后拖出道红光，“要是酿得难喝，我可不给彩礼。”
高兰英捡起地上的红缨，突然追上去：“等等！我爹酿的米酒可好喝了！当年黄飞虎想讨一碗，我都没给！”
暮色里，两个身影渐渐远去，断墙上的太阳针还在闪着光，只是那光里，多了点人间的暖意。风掠过残垣，好像有人在哼着小调，是凡间酿酒时的调子，简单，却踏实。
哪吒回头看了眼追上来的高兰英，突然觉得，这趟渑池县没白来。虚荣这东西，就像太阳针的光，看着亮，扎到手才知道疼。能让人放下的，从来不是道理，是那些藏在心底的、带着土气的惦记。
远处，天庭的霞光正红得热闹，可哪吒觉得，还是渑池县的暮色好看，有烟火气，能让人想起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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