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余波，并未随着那日的环佩叮当散去，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化为无声的压力，悄然浸入日常。
最明显的，是送往谢府的各色请柬和拜帖，在宫宴后陡然增多了一个层级。除了以往相熟的官宦女眷，一些以往少有往来、甚至只是点头之交的宗室旁支、老牌勋贵家的夫人，也纷纷递来了帖子，理由五花八门，赏花、品茗、听戏、甚至只是“久未走动，特邀一叙”。这些帖子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谢二夫人在宫宴上得了皇后一句当众的“沉稳明理”，算是正式入了最高层级的“眼”，自然值得更多关注与结交。
尹明毓案头那本专门记录人情往来的册子，又添了好几页。她每日花些时间斟酌回帖，该婉拒的婉拒，该应承的谨慎应承，分寸拿捏得越发纯熟。她依旧保持着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既不过分热络地攀附，也不故作清高地推拒，只是按照应有的礼数，将谢府女主人的角色稳稳地扮演下去。
然而，外头的波澜尚可从容应对，来自家族内部的“关心”，却更考验智慧与定力。
这日，谢景明一位远房的姑祖母——论辈分谢策该叫一声太姑婆的戚老夫人，递了帖子过府拜访。这位戚老夫人嫁的是已故的威远侯庶弟，家道算不得顶显赫，但在宗亲中辈分高，素日里与谢老夫人走动也勤。此番前来，打着的是“许久未见，挂念老姐姐，顺道看看小曾孙”的旗号。
老夫人自然在慈安堂接待。尹明毓作为孙媳，自然要在一旁侍奉。戚老夫人年近七旬，精神却矍铄，说话中气十足，拉着谢策的手好一通夸赞，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陈年旧事，厅内气氛倒也和乐。
茶过两巡，点心也尝了几样，戚老夫人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叹了口气：“看到策儿这般玉雪可爱，就想起景明小时候。一转眼，景明都承袭爵位这些年了，这侯府里里外外，如今全靠他撑着，也是辛苦。”
老夫人笑着接话：“孩子们都大了，自有他们的担当。我们做长辈的，能看着他们安稳，便是福气。”
“老姐姐说得是。”戚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却转向一旁安静侍立的尹明毓，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说起来，明毓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模样好，性子稳，如今还能帮着老姐姐你料理家事，真是景明的福气。”
尹明毓忙垂首道：“姑祖母过奖了，孙媳年轻，不过是学着做些分内事，全赖母亲教导。”
“哎，谦虚是好，但该担的也要担起来。”戚老夫人话里有话，“景明如今官居要职，前程远大，这后宅安稳，子嗣兴旺，便是顶顶要紧的助力。老姐姐，你说是不是？”
老夫人笑容不变，只“嗯”了一声。
戚老夫人见她反应平淡，便又往前推进一步，语气愈发恳切：“我这话可能有些不中听，但实在是把景明当自家孩子看，才多这个嘴。明毓是好，进门时间也不短了，将策儿教养得也好。只是……景明身边，是不是也太清静了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如今府里就策儿一个孩子，终究是单薄了些。”
她顿了顿，见老夫人和尹明毓都沉默着，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娘家有个侄孙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百里挑一的，最是温婉懂事，女红也好。前些日子她母亲还跟我念叨，想给孩子寻个妥帖的归宿。我瞧着，若是送来侯府，给景明做个房里人，既能帮着明毓分担些，也能早些为侯府添丁进口，岂不是两全其美？老姐姐若觉得可行，我这就让人把庚帖和画像送来瞧瞧？”
图穷匕见。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连侍立在旁的徐嬷嬷和兰时，都屏住了呼吸，悄悄看向尹明毓。
戚老夫人这番话，看似是长辈关心子嗣，实则是在干涉谢景明的内帷之事，更是直接冲着尹明毓这个现任主母来的。送妾进门，在勋贵人家本是常事，但由一位有辈分的亲戚如此直白地提出，且是在尹明毓刚刚站稳脚跟、颇得认可的当口，其中意味便复杂了。或许是受人请托，或许是自身想借此与侯府更进一步捆绑，又或许……只是见不得二房这一支越发兴旺，想借机安插人手，分一分权？
老夫人的脸色淡了下来，她慢慢拨动着腕间的佛珠，没有立刻接话。她自然不喜旁人插手孙子房里事，更不喜这种打着“关心”旗号的算计。但戚老夫人辈分高，话又说得“漂亮”，直接驳斥，难免伤及亲戚情面，传出去也不好听。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隐晦地集中在了尹明毓身上。她是当事人，是主母，她的态度至关重要。是勃然作色，显出妒意？是惶恐推拒，显得软弱？还是……
尹明毓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难堪或恼怒，反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与感激的笑容。她先是看向戚老夫人，语气真诚：“姑祖母如此关爱侯爷，关爱我们侯府，孙媳心中真是感激不尽。您说得对，开枝散叶，确是大事，母亲也时常这般教诲孙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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