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序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赫利俄斯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在向他展示——自己追逐“意识不朽”的执念,并非源于轻率的狂想,而是源于对“存在意义”最深切的困惑。
赫利俄斯放下茶杯,抬起头,嘴角那丝笑意重新浮现,但此刻看来,那笑意中多了几分苦涩。
“所以,林序先生,当我在资料中读到你们处理‘低语源石’的方式时,我被深深触动了。不是因为技术有多先进——说实话,你们的‘共鸣桥’系统,在纯技术层面并不比我的‘意识捕获’装置复杂多少。我被打动的,是你们的态度。”
他直视林序,琥珀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显现出某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你们没有试图‘治愈’源石,没有试图‘征服’它,没有试图用任何暴力手段消灭它。你们只是……向它展示了另一种存在的可能性,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了它。它选择了终结,但那是一个‘被看见’后的、自主的终结,而非被外力强加的毁灭。”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林序先生,这让我思考:如果那个仙舟艺术家,在他魔阴身爆发前的最后时刻,也能被这样‘看见’、被这样‘承认’、被这样‘提供另一种可能性’……他会不会也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不是‘延续存在’,而是‘有尊严地终结’?”
林序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沉静:“赫利俄斯先生,您描述的那种‘被看见’,正是西尔弗娅博士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课。她说,有些深渊不需要被填平,有些痛苦不需要被治愈,它们需要的,仅仅是‘被承认存在’。”
他顿了顿,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但我不确定,这与您追求的‘意识不朽’是否相容。您想复制意识,延续存在;而我们尊重的是,意识在它选择的任何时刻,以它选择的方式,走向终结。这两者之间,有根本的张力。”
赫利俄斯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慢慢饮尽,然后放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模拟的星空。
“林序先生,”他忽然说,“您知道为什么我的研究领域被称为‘意识信息全息复制’吗?”
林序微微侧首,示意他继续。
“因为我相信,意识在本质上是信息。信息可以被复制,可以被存储,可以被转移——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赫利俄斯的声音变得平静而专注,如同在陈述某种不言自明的公理,“但我也知道,复制品不等于原体。那个被复制的‘意识信息’,即使拥有原体的全部记忆、全部思维模式、全部性格特征,它也是一个独立的、全新的存在。它有自己的‘主体性体验’,有自己的‘存在感’——如果它足够复杂的话。”
他转头看向林序,眼中那丝炽热的光芒变得更加清晰: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个‘复制品’在诞生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复制品’,意识到原体已经消亡,它会如何面对自己的存在?它会觉得自己是‘原体的延续’,还是‘原体的幻影’?它会不会陷入某种无法解开的‘存在困境’,就像那个仙舟艺术家被困在‘记得一切却感受不到一切’的牢笼里一样?”
林序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听出了赫利俄斯话语中的潜台词——这个“复制品”的困境,正是他一直没有解决的难题。
“我研究意识复制二十年,”赫利俄斯继续说,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疲惫,“技术层面,我已经能够做到:在非智慧生命体上,实现意识信息的完整复制和稳定运行。但每当我想向前再迈一步——向人类意识、向真正的‘意识延续’迈进——我就会遇到那个问题:复制品会有‘存在困境’吗?它会在意识到自己是复制品的那一刻,陷入虚无吗?”
他苦笑了一下:“我找不到答案。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复制品,能够告诉我它的真实感受。而那些非智慧生命体的复制样本,虽然能‘存活’,却无法进行如此复杂的自我反思。”
他再次直视林序,眼中的疲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切的期待:
“直到我读到你们的‘忒修斯案例’。忒修斯是一个‘涌现意识’,在它短暂的‘生命’中,它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我是现象,是生命,还是异常?’——这是一个典型的‘存在困境’式的追问。一个刚刚诞生的意识,在意识到自身存在的同时,就开始追问自身的本质。”
他微微前倾:“林序先生,如果忒修斯没有在那一刻消散,而是被‘复制’下来,它会对那个‘复制品’说些什么?它会认为那个复制品是‘自己’的延续,还是一个‘陌生人’?”
林序沉默良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赫利俄斯先生,您在问一个我们无法回答的问题。忒修斯消散了,我们没有机会问它。但根据我们在‘Ω-7沙盒’中观察到的那个自我映射结构——那个在被告知自身是‘被观测的实验对象’后,选择搭建自我映射结构、然后主动消散的意识体——它似乎给出了某种答案:当存在本身的意义被质疑时,选择‘终结’可能比选择‘延续’更符合它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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