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缓坡上，西班牙第一门小炮终于架稳。
炮车停在一片泥地边缘，车轮半陷不陷，几名教民辅兵弯着腰用木棍撬住轮辐，炮手则把炮口一点点压向南栅。阿隆索站在炮后，胸甲上沾了泥点，手里的军刀没有出鞘，却一直指着前埠。
“开炮！”
火绳落下，炮口喷出浓烟。炮声撞过来时，南栅内侧不少人肩膀一抖，随即木板外层被炮弹砸中，木屑和泥草一起炸开，几块碎片飞进栅内，打在土袋上啪啪作响。
外层木板被撕开一片，里面横梁和土袋露了出来，却没有被打穿。
曹七在左侧浅壕里猛地抬头，见一名新兵被炮声吓得半跪起来，立刻伸手把人按回泥里。
“趴着！”他刚要大骂，又想起郑森不许乱喊乱骂，只能压着嗓子低吼，“你脑袋比木板硬？装药，别抬头。”
新兵脸上全是溅起的泥，手抖得把药包撒了一角。旁边老兵一把按住他的手，把剩下火药塞进铳口：“慢一点，撒完了你拿石头打西夷？”
郑森站在栅内踏板后，只从窄缝里看了一眼炮烟，便抬手压住传令兵。
“不还。”他说，“看他们装填。”
码头炮位那边，老冯已经把手搭在火绳旁，听到命令后硬生生停住。他咂了一下嘴，把脸贴到炮身侧面，继续盯着西班牙炮车。
施琅从南栅内侧快步过来，低声道：“炮手不生。装药、擦膛、复位都熟。若两门轮着打一个位置，半个时辰内这段栅墙必裂。”
郑森没有移开目光：“所以第二门不能让它安稳架上。”
薄雾里，西班牙火枪手开始向两翼散开。他们没有贸然靠近木栅，而是借着缓坡上几处土坎和灌木停下，火绳枪口朝南栅窄口压来。几声火枪响过后，铅子打在栅墙外侧，碎木又飞起一片。
明军火铳手都伏在窄口后，没有人还击。西班牙人看不清栅内人影，几枪打得急，却只把木板和土袋打得冒灰。
炮车后方，教民辅兵扛着草袋和梯子被赶上来。许多人脚步拖沓，肩上的草袋压得身子歪斜，身后西班牙老兵骂一句，他们才往前挪几步。
曹七盯着他们，舌头顶了顶腮帮子：“这群人不想冲。”
施琅冷声道：“不想冲也会被枪托推上来。等近了再打，别浪费铅子。”
阿隆索显然也看见第一炮未能破栅。他脸色一沉，立刻朝后方喝令。第二门小炮被推了上来，炮车比第一门稍轻，却因为路边泥坑多，推车的教民辅兵很快乱了步子。
“再用力！”西班牙军官挥着鞭子，“把炮拖到前面去！”
几名教民弯腰拉绳，另几人推车轮。炮车越过一处看似平整的草地时，前轮忽然一沉，整架炮向左歪了一下。推车的人急忙围上去，炮手也离开炮尾，弯腰查看车轴。
郑森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伸手接过传令兵手里的黑旗，只把旗面压低露出半边。
“码头炮位。”
传令兵立刻把旗号打了出去。
老冯看见黑旗，反而没有立刻点火。他眯着眼，等那几个推车教民和西班牙炮手都挤到车轮旁，才把火绳慢慢扣下去。
明军小炮轰响。
这炮声音比西班牙小炮短促，烟也低，但散弹贴着缓坡打过去，正扫在第二门炮车前侧。推车的教民辅兵倒下数人，车轮旁的炮手也有人捂着腿栽倒，剩下的人惊叫着往两边散。
第二门小炮旁瞬间乱成一团。
阿隆索猛地转头，脸上的怒意压不住，却没有被这一炮吓退。他一把拔出军刀，指向前埠码头方向。
“火枪手，压住他们的炮位！第一门炮继续装填，打同一个地方！”
西班牙火枪手开始朝码头炮位方向转移，几名老兵伏到土坎后，把枪口对准小炮冒烟的位置。铅子很快打来，码头炮位前的泥土被掀起一排碎点。
老冯早在点火后就带着炮手缩进坑里，泥土砸在头顶，他却咧嘴骂了一句：“打得准些啊，西夷。”
施琅看见炮手坑挡住了第一轮火枪，立刻朝南栅打手势：“第一段火铳，准备。只打炮手和持火绳者。”
郑森的目光仍盯着第二门炮车旁的混乱。他没有为第一炮得手露出喜色，只把手往下压了压。
“等他们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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