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栅裂口刚被旧梁顶住,栅外的薄雾里便冲出一匹马。
那马从港镇方向来,马腹上全是泥点,骑手伏得很低,几次险些被缓坡上的草袋绊住。他还没靠近炮位,就扯着嗓子朝阿隆索喊,声音被炮烟和火枪声割得断断续续,只能听见“北边”“起火”“庄园”几个词。
前埠外侧一处矮草后,明军暗哨伏着没有动。那哨兵本来有机会放一箭,可他只把嘴里的草茎咬断,随后用手势把消息一层层传回栅内。
传令兵贴着土袋跑到郑森身侧,压声道:“大公子,港镇北边有马信来,喊庄园起火。”
郑森目光仍在西班牙炮车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木桩:“赵海动了。”
施琅站在裂口旁,半边脸被炮烟熏黑,听见这话只冷笑了一声:“他这一把火烧得准。可阿隆索若真被吓回去,咱们倒轻省。”
“他不会立刻回去。”郑森道,“他带炮出来,是要让港镇看见他能拔掉这里。现在退,教民先看见他怕。”
话音未落,缓坡上阿隆索已经听完骑手喊话。他的脸色骤然阴沉,先往港镇北侧看了一眼,随即猛地挥刀,将冲到身前的骑手逼得勒住马。
“闭嘴!”阿隆索怒道,“那是他们的把戏!炮手继续装填,谁停手我砍谁!”
副官挤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唐,真仓在北边,若那些明人从庄园摸进去,留守的人未必挡得住。分二十名火枪手回去,至少稳住仓门。”
阿隆索用刀尖指向南栅裂开的那一处:“二十人?你要我把火枪手从这里抽走,让他们趁我们散队时冲出来?派八名火枪手,带几个辅兵回去看火。真仓的人若连门都守不住,我回去先吊死他们。”
副官嘴角抽动了一下,却不敢再争,只能转身点人。八名火枪手骂骂咧咧从土坎后起身,拉着几个脸色发白的教民辅兵往北侧跑。那些辅兵听见“庄园起火”后,脚步反而比来时快,像是终于有了离开炮口的借口。
郑森从栅缝里看见这一幕,转头道:“记下,阿隆索只抽小股回援,正面还要压。”
何文盛就在粮仓边,听见传令后立刻在册上添了两笔。他抬头看了看南栅,脸色比刚才更紧:“若他不撤,裂口还要再吃炮。补板的人不能全堆一处,伤兵棚已经接了三人。”
郑森点头:“传施琅,补板队分两组。一组顶裂口,一组在木栅后挖内坎。若外层真被打穿,敌兵进来也先落坑里,不许让他们一脚踏进营内。”
传令兵刚走,南栅外又响起一排火枪。西班牙火枪手显然发现明军在补裂口,铅子开始集中往那块木板上打。旧梁被打得木屑横飞,一名补板士兵脸上被碎木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淌。他本能地往后一缩,曹七已经伸手抓住他的后背甲绳,把人拖回土袋旁。
“脸皮破了,不是脑袋掉了!”曹七咬牙骂道,“搬土袋,压缝!”
那士兵喘着粗气,重新抱起一只湿土袋,跟另一个人把袋子顶到旧梁下方。施琅亲自站到裂口后,用刀背敲了敲木桩,听到里面发空,脸色一沉。
“旧梁横着顶,别顺着缝塞。”施琅厉声道,“顺着塞,一炮进来全飞。”
两名老兵立刻改了手势,把旧梁横顶到裂口后方,再用绳索缠住斜撑。泥水顺着土袋往下淌,混着木屑和血,把栅内踏板弄得又滑又腻。
港镇方向的钟声这时乱了起来。先是北侧急促敲响,随后教堂方向也敲,两个钟声一前一后,听起来像彼此抢话。佩德罗神父站在教堂石阶上,脸色铁青地望着北侧黑烟。
“所有人回到教堂前!”他高声喊道,“异教徒已经潜入,离开家门的人会把灾祸带给全家!”
教会仆役拿着短棍冲进巷子,想把探头探脑的教民赶出来。可北侧屋舍里已经有人缩进门后,不肯再像往常那样听钟声聚集。被赵海推回来的年轻杂役跌跌撞撞钻进巷口,满脸烟灰,逢人便抓住衣袖。
“北坡还有明人!”他声音发颤,“庄园里不止几个,他们放火,又放铳,墙后到处是人!”
有人立刻关门,有人往真仓方向跑,还有几个女人听见“北坡”两字,脸色全变了。
真仓门前的守兵本来就被钟声惊得心烦,此时见人群往这边靠,立刻把门关得更死。一个军士用枪托砸在木门上,朝外吼道:“不许靠近仓门!都滚回去!”
可他这一关门,反倒让巷子里的低语更密。
“粮在里面。”
“男人在南边填壕。”
“他们不给粮,只让人去死。”
佩德罗听见这些声音,脸色更难看,立刻命仆役去抓说话的人。仆役冲过去时,人群已经散进屋檐和巷角,只剩几双躲闪的眼睛。
港镇北侧的乱声传不到南栅内每个人耳中,却能传到阿隆索耳中。第二名留守兵还没来,他已经知道那把火没有这么简单。可南栅裂口就在眼前,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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