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里的水没过草鞋边，冷得像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赵海让队伍放慢，所有人都踩在芦根和浅水交界处，脚掌落下时不许带出深坑。阿卡走在最前，手里折了一截芦苇，不时探进水下试泥。卢瓦跟在最后，用树枝扫去几处浅印，又把被踩弯的芦草扶回去。
身后北坡方向传来几声火枪。枪声隔着雾和芦苇，听起来发闷，却足够说明追兵没有钻进湿地。
阿卡停下听了片刻，低声道：“他们还在石头那边。怕坡上有人。”
赵海点头，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往里切：“别快。快了水会翻泥，后面一眼能看出来。”
一名夜不收低头看见自己小腿边有血丝散开，脸色微变。他刚才在乱石坡被碎石划开了腿，先前跑得急没觉出来，这会儿血滴进水里，红线顺着浅流往后飘。
赵海一把按住他的肩，把人压到芦草后：“泥灰。”
那夜不收咬牙从水边抓起一把灰泥，往伤口上死死糊住。血很快被泥封住，只剩他额头冷汗往下掉。赵海看了一眼伤处：“能走？”
“能。”那人声音发紧，“不拖队。”
“别逞。”赵海道，“你若留血线，拖的是全队。”
这话比安慰有用。那夜不收立刻把布条撕窄，绕着泥灰缠紧，重新站起时脚步放轻了许多。
卢瓦忽然从队尾绕上来，指向湿地边缘一处低草：“鹿道。能回前埠北林，快。可是前面有浅滩，没草挡。”
赵海没有立刻应。他蹲下看了看鹿道，草叶上确有新折痕，泥上是细小蹄印，不像人常走的路。若走这里，可以避开北坡追兵；可浅滩开阔，一旦港镇另派人从东侧堵截，队伍会暴露在火枪口下。
他抬手让众人伏下：“先看东侧。”
队伍立刻散成两排，贴着芦草伏低。阿卡爬到一处小土包上，鼻尖动了动，又把耳朵贴到湿泥边。赵海则从芦苇缝里看向东侧小路，那里雾气薄些，能隐约看见几株歪树和一条通往港镇外圈的窄道。
北坡那边又响起西班牙人的叫喊。
“他们往山里去了！”
“红布在坡上！”
“别进去，里面有伏兵！”
随后几声火枪朝林中乱放，铅子打在哪里看不见，只惊起了远处几只鸟。赵海没有露出轻松神色，只等阿卡回头。
阿卡低声道：“东边现在没人。可是水味不对。”
赵海看向他：“什么不对？”
阿卡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放到鼻下闻了闻，又指向上游：“有人踩过，不久。不是西夷靴，水草断得轻。”
赵海眼神沉了一下。前埠水源上游曾发现过红布痕迹，施琅和阿卡都说过，亲西班牙山谷部落可能摸近过水线。这里离前埠北侧外林不算远，若湿地也有人看着，说明那股第三方眼睛已经伸到两边交战之间。
他没有顺着水草追，只让一名夜不收把周围看一圈：“找痕迹，十步内，不许远。”
那夜不收很快从一丛芦草下捡出一小段红草绳。草绳被水泡软，颜色却还鲜，和先前水源上游那种红布、红草的染色很像。阿卡看见后脸色微微一变，嘴唇抿住，没有立刻说话。
赵海把红草绳接过，捏在指间：“你认得？”
阿卡避开他的目光：“有些山谷人用这个。标路，认人，也吓别人。这里不一定是他们。”
“你这话留着回去跟郑大公子说。”赵海道，“现在不追。”
卢瓦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看向浅滩：“走不走？”
赵海把红草绳塞进油布袋，扫了一眼身后：“走。两人先过，弩手看东侧，伤腿的走中间。过浅滩时别跑，跑起来水花高。”
两名夜不收先从芦草中滑出，踩着浅滩边缘往前探。水只到脚踝，却没有草遮，人影在雾里很容易被看见。赵海等他们到对岸矮灌木后，才让第二组过去。
北坡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他们似乎在坡上发现了更多红布和火绳，越发认定明军退入山林，不敢往湿地试探。有人又放了一铳，随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派人回镇报告。
“他们被带偏了。”一名夜不收压声道。
赵海没有接这句，只盯着东侧小路。直到最后一人踏上浅滩，他才跟着动身。水面被脚步压出一圈圈浅纹，很快又被晨风吹乱。
队伍刚穿过一半，远处湿地外忽然响起一声骨哨。
那声音不大，却尖细得很，穿过芦苇时像被割成两截。阿卡猛地停住，卢瓦脸色瞬间发白，差点一脚踩进深泥。
赵海伸手按住卢瓦后颈，把他压低：“别停在水里。”
骨哨没有再响，湿地外也看不见人影。可这一下足够说明，他们不是唯一在这片湿地里走动的人。赵海抬手让队伍继续过浅滩，自己最后一个退进对岸灌木。
阿卡低声道：“不是港镇的哨。”
“我知道。”赵海看向前埠北侧外林的方向，“回去。红草绳入册，骨哨也入册。正面炮还在打，眼下不能被他们牵进林子。”
卢瓦听见“不进林子”，整个人才像重新喘上气。他弯腰把浅滩边最后一串脚印扫乱，又折了一把湿草盖在泥上。
赵海看了他一眼：“做得好。回去领盐。”
卢瓦没敢笑，只点了点头，手还在发抖。远处南侧又传来一声炮响，沉闷得连湿地水面都轻轻颤了一下。赵海不再停留，带队沿鹿道斜切向前埠北侧外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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