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上游的浅滩不宽,两侧都是湿草和低树。施琅赶到时,暗哨已经把那具腐烂的猴尸用长叉挑到岸边,隔着几步都能闻见腥臭。
一名暗哨半跪在树根后,火铳口还冒着淡烟。他看见施琅,立刻低声道:“施将军,人从那边矮坡跑的。两个,腿上绑红草,一个背短弓,一个提死物。属下先示警,他们不停,才开铳。”
施琅扫了一眼浅滩,见主流还在外侧,尸体被草根卡住,没有冲进取水沟,脸色才稍稍压住。
“谁让你示警的?”他问。
暗哨喉咙一紧:“按规矩,先辨是不是自己人。”
施琅冷冷道:“下次看见提死物靠水,先打腿,再辨。”
暗哨立刻低头:“是。”
何文盛随后赶到,鞋底踩进泥里也顾不上。他没有靠近尸体,只让文书在旁边铺开水源守备记录,问得很细:“发现时辰,开铳时辰,尸体落点,离主流几步,今日已取水几桶?”
守井队正急忙答:“今日第一批水还没从这边取,第二口井那边先送了伤兵棚。上游沟昨夜沉淀的两桶还没抬走。”
“那两桶废掉。”何文盛立刻道,“桶也先别回井边,用灰水洗过再晒。今日饮用水只走井水,沉淀后双煮。柴火另拨,谁嫌麻烦,让他来伤兵棚看发热的人。”
施琅指着浅滩外三十步处的矮坡:“暗哨往外推。固定哨撤掉,改短巡,两人一组,一炷香换位。不要让山里人摸准你们蹲哪棵树后。”
一个弩手问:“若他们再来投死物?”
“射。”施琅道,“射不中就放哨箭,别追过第二道红绳。谁贪功追进林子,回来我先打断他的腿。”
他说完,亲自蹲下查看矮坡边的脚印。泥面上有两组浅趾印,一组压得重,另一组更轻,旁边的草叶上挂着一点红色纤维。
施琅用刀尖挑起那缕红草,看了一眼,交给何文盛。
何文盛让文书用油纸包起:“标水源上游红草痕,与湿地红草绳并列。未查明前,不写死是哪一族。”
施琅哼了一声:“还用写?就是东南山谷那群给西夷啃骨头的。”
何文盛抬头看他:“账册不能靠气写。写死了,后面若有人拿这个引我们去打错地方,谁负责?”
施琅看了他半晌,收刀道:“你写你的,我布我的。”
士兵们很快动起来。两处旧取水点被木桩封住,井边加了看守,浅滩外的矮坡上埋下绊索,绊索后又插了削尖的竹签。施琅特意让人把几处陷阱做得半显半藏,让来探路的人既能看见一点,又猜不到后面还有几层。
“看见陷阱,他们会绕。”一名老兵低声道。
施琅指着左侧湿草:“绕,就踩那里。那里泥软,留脚印。”
老兵立刻明白,带人去把湿草旁的枯叶扫开,故意露出一条像是疏漏的小路。
消息送回前埠时,伤兵棚里正乱作一团。一名重伤兵烧得抽搐,两个小徒弟按不住,林九拖着还没好的腰背扑上去,用膝盖顶住那人的腿。
“别让他咬舌!”老医官厉声道。
林九一把扯过布条塞进伤兵嘴里,自己的手背被牙齿蹭破,血一下子冒出来。他疼得脸发白,却只是骂了一句:“你醒了再还我。”
老医官把最后一点烈酒倒在布上,擦过伤兵的颈侧和胸口。酒味散开,旁边几个轻伤兵都下意识看过来,又赶紧低头,没人敢开口讨。
郑森站在棚外,听完水源回报,手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阿隆索退回港镇,没有立刻再推炮来攻,却把亲西班牙部落放到水源外线。这个打法不求一日破栅,只要让前埠喝水、采药、睡觉都不得安稳,伤兵棚就会先垮。
赵海已经换了短衣,背上只带短刀和一支短管铳。文书把铁锅包好,用粗布缠住,免得反光;两把短刀则插在包底,由夜不收背着。
郑森走到他面前:“记住,今晚买路,不杀人。老猎手若怕首领,就给他一个能藏东西的法子,别逼他当场跟挂骨环翻脸。”
赵海道:“明白。东西给他,话不外传。若他只肯说草药窝,不肯带路?”
“让卢瓦画。阿卡辨。你再决定能不能走。”
阿卡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我只辨近路。深山有骨哨,我不走。”
郑森道:“说清楚路,盐照给。”
阿卡这才点头。
卢瓦站在一旁,手指不停抠着兽皮边。他怕火,也怕挂骨环首领,更怕亲西班牙山谷人的骨哨,可那口铁锅被布包着,仍像有光透出来。他忍了半天,终于对赵海说了一句。
阿卡翻译:“他说,他父亲若拿了锅,首领会问。”
赵海把布包往肩上一提:“那就让他藏好。锅能煮肉,也能埋土里。命比首领的问话长。”
卢瓦听完,眼神变了变,不再说话。
施琅从水源方向回来时,靴上满是泥。他扫了赵海一眼:“北门暗缝开半掌,回来先三声短哨,再报口令。若后面跟人,别往门边引,往左侧枯沟绕,那里有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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