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抬起头,目光诚恳而忧虑,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孙儿也看到了朝堂纷争,心中同样忧虑不已。但孙儿斗胆以为,这党同伐异之风,并非因此案而起,而是早已在我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如同身染沉疴。”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党争从此案的恶果重新定义为早已存在的病症。
“而此案,不过是一剂虎狼之药,将这早已潜藏的病症,彻底地、痛苦地,引发了出来!”
他凝视着皇爷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继续说道:
“皇爷爷,脓疮若不挑破,其毒终将溃烂入骨;沉疴若不用猛药,只会渐渐病入膏肓! 如今,疮既已破,虽然一时之间疼痛难忍,流出的是污血浊气,但这不也正是刮骨疗毒、去腐生肌的大好时机吗?”
他用了两个极为形象且充满力量的比喻,将一场看似失控的政治危机,重新描绘成了一次痛苦但必要的治疗过程。
“天下人都在看着,朝中百官也都在看着。他们看似在争,实则是在等!等皇爷爷您这位天下之主,如何来定此风波,如何来辨此忠奸!”
这一句,堪称神来之笔。他将自己和父亲从麻烦制造者的位置上摘了出去,反而将所有的主动权和裁决权,都恭恭敬敬地,重新交还到了万历皇帝的手中。他将大臣们的党争,描绘成了一场等待圣君裁决的表演。
最后,他伏下身子,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发自肺腑地说道:
“孙儿愚钝,不知朝堂权谋之深。孙儿只知,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这股阴谋的暗流,继续在水面之下,悄无声息地侵蚀我大明朝的根基,离间我天家父子、祖孙之情,不如就借此机会,将其彻底地、完全地,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皇爷爷您的雷霆之威与圣明之断,坐镇于九重之上,何愁奸邪不除?何愁朝局不定?”
“孙儿所求,非为一时之快,亦非为一人之安危。孙儿所求,是为我朱家江山,求一个堂堂正正,朗朗乾坤!”
一番话说完,整个偏殿,落针可闻。
朱常洛早已听得呆了,他看着自己这个跪在地上,身形瘦小,言语却如山岳般沉重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郑贵妃的脸上,那份从容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与忌惮。
而御座之上,万历皇帝靠在引枕上,久久没有说话。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重新审视着自己这个年仅五岁的孙儿。
万历皇帝的目光会从跪在地上的朱由检身上缓缓移开,转向一旁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朱常洛。他脸上的威严与怒气会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疲惫、失望与一丝不容置疑的父权神情。
他会对着朱常洛,用一种极其缓慢而沉重的语气开口,那声音仿佛是从历史的深处传来:
“太子,你起来。”
朱常洛浑身一颤,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万历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方才由检的一番话,朕都听见了。由检这个孙儿,有胆色,有见地,是朕的好孙儿。”
他先是出人意料地夸奖了朱由检,这既是安抚,也是向朱常洛表明,他并未因朱由检的顶撞而动怒。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他终究是年幼,所见的只是书本上的国法与公道,却见不到这公道背后的人心险恶,与朝局的波诡云谲!”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朱常洛:
“朕问你,如今这桩案子,还是你东宫遇袭一事吗?”
不等朱常洛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声音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不是了!它已经成了外朝那些人,攻讦异己、要挟君父、搅乱天下的利器!他们口口声声为你请命,实则是将你这个太子,架在火上烤!你当真以为,他们是为你,为由校、由检着想吗?”
万历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他们要的,是借你的名义,把这紫禁城翻个底朝天,把朕的家事,变成天下人的笑柄!到那时,你这个太子的颜面何存?我朱家皇室的体面,又何存?!”
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将问题的性质从查案无情地揭露为政治斗争,直击朱常洛内心最软弱、最恐惧的地方。
看到朱常洛的脸色愈发苍白,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万历皇帝知道火候已到。他放缓了语气,转而用一种父亲对儿子的口吻,带着一丝保护的意味:
“朕是你的父亲。朕不能看着你被人当枪使,更不能让这江山社稷,因一桩本可平息的案件而动荡不休。”
他给出承诺,也是给出命令:
“东宫的护卫,朕即刻下旨,从锦衣卫中选调精锐,增补三倍!你的安危,朕来担!此事给你带来的惊吓和委屈,朕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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