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一动不动，像几尊泥塑。
打头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贺敬。
他枯瘦的手指轻敲着桌面，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心里：
“各位，明日内阁会推，是头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宦官乱政几十年，国库空了，百姓苦了，这烂摊子盘根错节，不利刀斩不断。参议这位子，得咱们的人坐上去。”
“贺公说得对，”旁边一个言官接话，“但这个人，得有胆子往前冲，更得有不畏皇权、不怵权贵的硬骨头！”
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末座的柳玿。
柳玿，御史台出来的，以敢骂闻名。当年一份折子，骂得当朝国舅半个月没敢出门。
他就是清流们眼里最利、最干净的那把刀。
柳玿觉着那些目光滚烫，一股热血“轰”地冲上脑门。
他猛地站起来，深揖到底，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承蒙各位抬爱！若柳玿有幸坐上这位子，绝不辜负！
定把阉党在内库那笔黑账翻个底朝天，上报陛下，斩草除根，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好！”贺敬一拍桌子，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光。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明日会推，我们全力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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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议散了。
柳玿回到自己值房，心还怦怦跳，怎么也睡不着。
胸口像有团火在烧，一股豪情混着使命感，冲得他浑身发烫。
他好像已经看见自己手持尚方宝剑，肃清朝堂，还天下一个清明的样子。
等不及了。
他干脆起身，研墨铺纸，就着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连夜写起《参议就职疏》。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一行行字铁画银钩，带着他滚烫的赤诚喷出来：
“……臣誓以此身，上报君恩，下安百姓。必清内库，查黑账，凡贪墨者，虽远必诛……”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长舒一口气，胸口激荡。
就在这时——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
“子诚兄，是我，苏晏。”
苏晏？
柳玿一愣。
这位新晋的翰林侍读，虽说也算清流，却总像在圈子外边，为人处事太圆融，不像他们这般刚直。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柳玿开门。苏晏提盏灯笼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惯常那点笑意。
“深夜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苏晏说，“是为义学的事。我拟了份章程，想请子诚兄帮忙看看，指点一二。”
柳玿把人让进屋，心里虽然纳闷，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讲——义学选哪块地，请哪位先生，收哪些学生……
说到一半，苏晏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墨迹还没干透的奏疏上，笑了：
“看来子诚兄已经成竹在胸，连明日上阵的檄文都备好了。”
柳玿被他看穿，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自豪。
他拿起奏疏，带着几分“献宝”的心情，一字一句，大声念给苏晏听。
他等着看苏晏脸上露出赞赏，像贺学士他们那样。
可苏晏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没变过。
直到柳玿念完最后一个字。
屋里突然安静了。
这安静让柳玿胸口那团火，一点点冷下来。他莫名有点不安。
“苏兄，”他试探着问，“你觉得……如何？”
苏晏抬起眼。
目光平静得像潭水，却好像能看进人骨头里。
他没评文章好坏，也没夸柳玿志向。只是轻轻问了第一个问题：
“要是皇上不答应呢？”
这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下。
柳玿愣住了。他压根没想过这个。新帝登基，正要革新，怎么会不答应？
不等他回神，苏晏问了第二个问题。声音更轻，却更沉：
“要是皇上答应了，内阁也答应了——可你就是查不到真账呢？”
柳玿彻底僵住。
他满脑子都是“斩黑账”的豪情，从没想过：那些经营几十年的硕鼠，会把真账本乖乖摆出来给他看？
他以为的决战，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场笑话。
看着柳玿失魂落魄的样子，苏晏慢慢站起身。
他把手里那份关于义学章程的纸稿，轻轻放在桌上，正好压住了柳玿那篇杀气腾腾的奏疏。
“子诚，”他声音很低，“他们要的，是一把见血的刀。用你的刚直去撞，去碎。而我要的……是能打出千百把刀的炉子。”
他顿了顿：“刀会卷刃，会断。但只要炉火不灭，这世上，就总有利刃。”
说完，苏晏转身走了。
留下柳玿一个人，呆呆看着桌上两份东西：一份关乎朝堂生死搏杀，一份关乎乡野百年树人。
窗外的夜，不知什么时候更浓了，像张无边无际的黑网，把整个京城兜头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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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走出别院。
夜风刮过来，吹得衣袍簌簌响，带起一丝凉意。
他抬头望了望紫禁城的方向。
他知道，清流们已经急不可耐，推出了他们的剑。
但这盘棋上，还有两家，也在暗处盯着同一个位置——勋贵集团的老朽傲慢，阉党残余的阴狠奸诈。
他们手里的牌，可比柳玿的一腔热血，复杂多了。
明天的会推，绝不会是清流一家唱戏。
那金銮殿暖阁里，真正的猎杀，才刚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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