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寂静一夜的京城,像被投了颗石子——涟漪从国子监荡开,越扩越大。
几百个监生穿着素白儒衫,静静站在贡院门前。
不吵不闹,也不叩阙,只沉默地递上一份联名血书。
血字殷红,笔画决绝:
“若真相可被修改,我们宁愿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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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府里,气氛沉得压人。
幕僚们个个脸色紧绷。
有人主张严惩,杀鸡儆猴;有人建议安抚,暂避风头。
苏晏没说话。
他只看着那份血书,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
他没看见挑衅。
只看见被唤醒的灵魂,在痛苦里挣扎。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没怒,反而有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们想要的……不正是我们该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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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前所未有的政令,以最快速度传遍全城:
设“禁言日”,为期三天。
这三天里,全城停笔——官府不发文书,书院不开课,连街头的告示榜文,都用白布全遮上。
政令一出,满城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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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东市的绸缎商和西市的粮贩因为口头约定吵起来,没契可凭,扭打成一团。
衙门里,卷宗被封,案子全停。
百姓有冤没处诉,只能在公堂外捶胸顿足。
就连坊间夫妻吵架,想写封休书,都找不到代笔先生。
文字的消失,让整个京城的秩序,瞬间退回到最原始的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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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混乱没加剧,反而催出种奇异的智慧。
人们开始自发用回古老的法子记事。
商人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绳结记账;
邻里传消息,在木板上刻深浅不一的划痕;
甚至还有画师在街头摆摊,专门给人画图传信——
一匹马代表“快回来”,一盏孤灯意思是“平安”。
人们在磕磕绊绊里,重新体验着文明从混沌里诞生的艰难和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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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早,禁言日快结束了。
皇城前的大广场上,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
用捡来的炭条,在青石板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巨大的问句。
字迹稚嫩,却像在叩问老天:
“谁定对错?”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对着这句孩子写的问话,陷入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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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就在这时,穿着常服,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巨大问句前。
他俯身看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对身边的廷卫下令:
“拓下来。用最大的幅面,挂在千谎壁最顶上。”
那张巨大拓文盖住千谎壁上斑驳的伪史时,苏晏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这就是答案。”
他顿了顿:
“真相的价值,不在由谁写——而在由谁能改,又由谁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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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稿僧听见消息来了。
他站在那张拓文下,灰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沉默得像尊石像。
很久。
他从怀里取出这个月刚汇编完、准备烧的《实录》稿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猛地把它撕成两半。
一半,他毫不犹豫扔进旁边的火盆。
看着记满功过是非的纸页在火里蜷曲、变黑、化成灰。
另一半,他郑重地交到苏晏手里。
“烧一半,留一半。”老僧声音沙哑庄严。
“让后人知道……我们犹豫过,也挣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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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兰台秘阁的烛火,亮到天亮。
枯笔生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曾是这个帝国最出色的史官,也曾为了活命扭曲笔锋。
他伸出那只在火刑里烧得焦黑的右手,颤抖着握住一支同样被火燎过的残笔,
在一卷全新的空白竹简上,一笔一划,慢慢写:
“吾名枯笔生,曾为活命,篡史三处。”
他没把竹简藏起来,也没想销毁。
只是平静地把它放在秘阁正殿最显眼的案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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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几十个旧史官的后代陆续来到兰台秘阁。
他们看见了那卷竹简,看见了那行触目惊心的字。
没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排着队,一个个上前,在那行字下面,用自己的血或墨,签上名字,简短写下先辈或自己犯过的错。
竹简一卷接一卷续下去,竟成了幅前所未有的——
“悔录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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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下令,让灰拓娘把这份“悔录长卷”和“千谎壁”上的伪史拓文放在一起对照,
制成一幅巨大的《伪与悔对照图》,在闹市公开展出。
一边是权力编的谎言。
一边是良心醒了的忏悔。
强烈的对比,震撼了每个驻足看的士子和百姓。
有个年轻士子当众高声问苏晏:
“大人揭伪、收悔——我们佩服。
可这样一来,您是不是又在建一种新的‘正统’?一种由您来定的‘真实’?”
苏晏没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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