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踏入翊坤宫暖阁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些。
李玉通传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急促,仿佛怕扰了太后的“病中静养”。
可皇帝本人,腰间玉带上坠着的明黄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透出一股隐约的、与这肃穆宫室不太相称的舒展。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他行礼,目光抬起时,不着痕迹地将坐在暖炕上的甄嬛笼在视线里。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常服,外罩了件玉色云纹比甲,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头发梳得整齐,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斜斜簪着,倒比前两日病怏怏躺着时,多了几分清凌凌的生气。
“皇帝来了,坐。”
甄嬛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后的微哑。
弘历在炕桌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关切又不过分迫近的姿态。
“听闻皇额娘晨起又觉心悸不安?可传了太医?定是前番受惊,伤了心神,未能将养过来。”
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忧心,甚至带着点自责:“是儿臣疏忽,该让太医院日日前来请脉才是。”
“不妨事,静一静就好。”
甄嬛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低垂,落在炕桌光洁的漆面上。
“只是……这人一静下来,难免胡思乱想。昨夜又梦魇了,总梦见那日山道上,刀啊箭啊的,还有那些贼人……”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弘历。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此刻盛满了清晰的、未加掩饰的后怕与依赖,像受惊的鹿,在寻求庇护。
“皇帝,那案子……究竟查得如何了?那些胆大包天的贼人,可有踪迹?一日不抓着他们,哀家这心里,就一日不能踏实。”
弘历迎着她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她主动召见而泛起的隐秘涟漪,此刻被这全然依赖的眼神搅动得更深了些。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倾了半分,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的力度:
“皇额娘千万宽心。此案儿臣亲自督办,掘地三尺,也必会将贼人绳之以法,以安皇额娘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甄嬛微微蹙起的眉心上流连,语气愈发温存,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般的意味:
“皇额娘切勿再为此劳神。若实在心中难安,不若……儿臣这几日多来陪皇额娘说说话?或者,朕召南府戏班进宫,唱几出热闹吉祥的戏,给皇额娘解解闷,也驱驱这宫里的晦气?”
说着,他的手似乎自然而然地抬起,想越过炕桌,去覆上甄嬛那串着念珠的、看起来有些冰凉的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甄嬛却恰好在此时端起炕桌上的茶盏,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小半张脸,也隔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弘历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从容地收回,转而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茶。
甄嬛放下茶盏,帕子按了按唇角,似乎没察觉方才那微妙的间隙。
她抬起眼,目光里的后怕褪去一些,换上了一种更深沉、更郑重的,属于太后的神色。
“皇帝有心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将话题从“解闷”悄然引开。
“只是哀家这两日病中思忖,倒觉得,宫里如今这般人心惶惶、阴霾不散,或许并非只因外贼,也因内里……生气不旺之故。”
弘历眉心一动:“皇额娘的意思是?”
甄嬛目光平静地迎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端凝:
“先帝在时,常教导,皇家子嗣乃国本,后宫和睦乃家宁。皇帝登基已有些时日,勤政爱民,朝野称颂。然膝下犹虚,后宫也多空置。这于国本,于江山稳固,终非长久之计。”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观察弘历的反应,见他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但并未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愈发恳切,像一个真正为儿子、为社稷操碎心的母亲:
“前次选秀,因着哀家与贵太妃身子不适,多有耽搁。如今哀家思来,不若借此机会,重新将选秀之事张罗起来。一则,为皇帝充实后宫,延绵皇嗣,稳固国本;二则,新人入宫,带来新鲜气象,也能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给这六宫添些喜庆热闹。皇帝以为如何?”
“选秀”二字,像两颗冰珠子,猝不及防地砸进暖阁温吞的空气里。
弘历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因她“依赖”而生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甄嬛,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和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为他好”。
不不不,这不是他预想的对话走向。
太后在为皇帝的子嗣、后宫操心……
她用最冠冕堂皇、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在他面前,竖起了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屏障。
一股强烈的憋闷和猝不及防的愠怒涌上心头,但他迅速将其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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