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天色彻底黑透，四野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稀疏的星子和一弯月牙洒下微弱的光辉时，周大娘将驴车赶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停了下来。
树干粗壮，树根虬结，勉强算是个能遮点露水的地方。
“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周大娘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沙哑疲惫。她自己也从车辕上下来，几乎是瘫坐在一根凸起的树根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冯年年默默从驴车上滑下来，选了一处相对平整，远离冯茂尸体的树根坐下。
她将身上那件宽大、厚实的粗布衣服仔细拢了拢，领口扎紧，袖口也收紧，确保没有一丝缝隙会让夜风钻进来。她调整了一下覆面布巾的位置，只留出呼吸的孔隙。
做完这些，她便蜷缩起身体，将头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她心里很清楚，以周大娘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明天到了青州府衙，必定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波和折腾。自己需要保存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去应对。
精力，此刻成了她最需要补充的粮草。
说来也是幸运，她这身为了遮掩容貌而终年包裹的装束，在此刻竟显出了意想不到的优势——布料虽粗糙，但层叠包裹之下，竟有效地隔绝了春夜的寒凉。
加之今夜风势不大，空气只是微冷，并未到刺骨的程度。
这样想着，身体本就因饥饿和疲惫而虚弱，精神一旦放松下来，浓重的睡意便如同潮水般迅速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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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睡梦中，冯年年被一阵粗暴的拍打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周大娘那张在朦胧晨光中更显憔悴狰狞的脸。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大约是寅时。
“死丫头，还睡！赶紧上车！” 周大娘的声音嘶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急躁。
冯年年沉默地站起身，揉了揉被树根硌得生疼的腰背，默默走向驴车。
周大娘已经重新坐上了车辕，一挥鞭子，驴车再次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碾着清晨的露水，继续朝着青州城的方向行进。
一坐上驴车，冯年年就不由自主地紧皱起眉头。
即使有厚厚的覆面布巾阻隔，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腐败的恶臭，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鼻腔。
那气味源自草席之下，经过一夜又多半日的发酵，变得愈发浓烈和具有穿透力。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周大娘，对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麻木而坚定地赶着车，或许，丧子之痛和伸冤的执念已经压倒了一切不适。
冯年年心中苦笑。这驴车本就狭小，她与那散发着恶臭的源头近在咫尺，根本无处可躲。
她只能尽量缩在车沿，将脸微微侧向车外，试图呼吸一些相对新鲜的空气。
她苦中作乐地想：原本还在担忧今天能不能吃到东西，填填肚子，现在被这味道一熏，倒是半点胃口也无了，倒也……省事了。
又颠簸了几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当那高大雄伟的青州城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周大娘浑浊的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光亮。
她赶着驴车，迫不及待地想要入城，却被城门口值守的守卫横枪拦住。
“站住！车里装的什么？”一个守卫上前盘查，刚靠近驴车，那股腐败的浓烈恶臭便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掩住口鼻，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厉声大喝：“什么东西？！这么臭！”
周大娘赶紧从车辕上跳下来，小跑到守卫面前，脸上堆起讨好的却又因悲痛而扭曲的笑容，急声解释：“大人！军爷！民妇是青远县冯家村人氏，我……我家中次子被奸人所害，死得实在冤枉！但知县老爷不管，民妇此番……此番就是带着我儿的尸首，特来向知府青天大老爷伸冤的！求军爷行个方便！”
那守卫紧皱着眉头，一只手死死捂着鼻子，另一只手用长枪的枪尖，极其嫌恶地、小心翼翼地挑开了草席的一角。
草席下，冯茂那张因腐败而肿胀青白，五官都有些变形的脸暴露出来，暗红色的血水混合着其他体液，正从口鼻处缓缓渗出，景象甚是恐怖恶心。
“呕……”守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赶紧将草席重新盖上，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连连挥手，语气急促地驱赶：“走走走！赶紧走！别堵在城门口！晦气！”
“诶！诶！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周大娘如蒙大赦，连声应着，手脚并用地爬回驴车，一抖缰绳，驾着驴车驶入了青州城。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行人商贩一闻到这味道，再看到车上那可疑的草席包裹，无不脸色大变，纷纷惊恐地退避三舍，一边掩鼻一边指指点点。竟真的给周大娘这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驴车，让出了一条异常宽敞，无人敢于靠近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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