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里的人,向来是极懂得的。
我说的,并非防备火烛之灾,乃是防那字烧到自家头上的一种本事。城东新起的高楼,远望去活像一排排铁皮匣子,密密匝匝地挤着,偏生每个匣子外头都挂着鲜红的消防箱,漆得锃亮,倒像是给匣子们点上的胭脂。
老栓便是专管这些胭脂盒的。每日清晨,他总佝偻着背,将的标签往箱上一贴。那标签极精巧,印着龙飞凤舞的签名,还盖着朱红大印。有一回我见他贴标签时,箱门突然脱落,露出里头盘作一团的蛇——原是锈成褐色的水带,接口处早叫白蚁蛀空了。
横竖不会真着火。老栓咧开黄牙笑着,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歪斜的字。这粉笔字比官印更经得起风雨,去年腊月画的,至今犹在。
忽一日,西头的铁皮匣子当真冒了烟。穿制服的来了许多,围着那冒烟的匣子打转,却见他们握着水龙带的手突然僵住——那水龙带原是装饰,接头的螺纹早被铁锈蚀平了。楼上有个穿红袄的女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活像灶王爷画像上掉下来的剪纸人儿。
跳啊!底下有气垫!底下人喊着。那女人却不动,只是将怀里的物事抱得更紧些。后来才知是个襁褓,只是襁褓里的哭声,早在浓烟升起时就断了。事后人们在灰烬里扒拉出个铁皮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检查记录,纸页雪白如新。
这城里另有一种营生,专做消防生意的。他们穿着挺括制服,带着会发光的铜牌,每月初七准来。来了便钻进物业房里吃茶,临走时,定能捧出一叠盖着红戳的文书。有一回我撞见他们在后巷分账,为首的胖子笑说:如今这世道,消防栓里有没有水不打紧,文书里可得有。
最奇的是那消防演习。三五个穿橙衣的汉子,抬着崭新的设备在小区里巡游,引得婆娘们开窗张望。他们演练接水带时,偏选在喷泉池边,水花溅得老高,倒像是唱了一出《水漫金山》。等看热闹的散了,那些锃亮的设备便又锁回玻璃柜里,钥匙早不知去向。
这日清晨,老栓照例去贴标签,却见消防箱上栖着只乌鸦,正用喙啄那二字。他刚要驱赶,乌鸦突然开口:假的!假的!扑棱棱飞走了。老栓揉揉眼睛,再看那箱子,锁孔里竟长出几丛野草,开着惨白的小花。
昨夜又烧了一场。这次是城中心的铁皮匣子,火光照得半个城通红。救火车来了七辆,却在巷口堵作一团——原是白天划的消防通道,夜里早停满了关系车。有个戴金丝眼镜的,正跟穿制服的争执:我叔是......话音未落,三楼窗口突然爆出团火球,将他的领带烧去半截。
今晨路过废墟,见几个匠人在砌新的铁皮匣子。他们给空消防箱刷漆时,有个孩子突然问:这里头该接水管吧?匠人们哄笑起来:小伢子懂什么?这红箱子是给上头看的,真着火还得靠......话未说完,被工头瞪了回去。孩子茫然站着,手里捏着根粉笔,在墙上画了道歪扭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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