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里一片漆黑。头顶那些枝叶缝隙里透进来几颗星星的光,很弱,很淡,落在地上就散了,什么也照不亮。空气里是腐叶的味道,是海水的咸味,是红树那种涩涩的苦香,混在一起,闷闷的,像盖了一层厚毯子。潮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海浪声变得很远,一下一下的,像在另一个世界拍打。
方岩没有睡。他靠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碎的夜空。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说不通的事。营地凭空消失,连痕迹都没有。那些用木板和鱼皮搭起来的棚子,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那些围栏和陷阱,那艘残破的白头号——全都不见了。不是被拆掉,不是被搬走,是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可能是被袭击。被袭击了会有痕迹——破碎的木板,散落的物资,打斗时踩乱的沙子,溅在礁石上的血。什么都没有。沙滩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连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也不可能是自己离开。自己离开更会有痕迹——脚印,车辙,拖拽重物时留下的沟,或者至少留下什么信息告诉回来的人他们去了哪里。金胖子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他会留字条,会压块石头,会在沙滩上画个箭头。什么都没有。连那块压帐篷角的石头都被半埋在沙子里,周围的沙子平整得像从来没有被翻动过。
那些打斗的痕迹也被抹去了。章鱼和巨熊搏斗过的那片山坡,那些被砸出的大坑,那些被撞倒的树木,那些被碾碎的灌木——全都不见了。不是被修复,是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树木立着,草丛茂密,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什么都没动过。
还有那些日本兵。他们上岸的位置,和他们当初登陆的地方,几乎完全重合。连脚印的位置都一样。方岩记得自己从船上跳下来的时候,靴子陷进沙里,拔出来带出一窝小螃蟹。那个军官踩出的脚印,就在同一个地方。像在重复他们做过的事。
方岩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想不通,每一个都堵在那里,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胸腔里,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父斤。”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过了很久,那道清冷的声音才响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嗯。”
“这地方的时间,是不是不对?”
父斤没有立刻回答。方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意识深处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沉默了一会儿,父斤说:“你不是应该已经发现了吗?”
方岩等着他说下去。
“有答案还问我?”父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我来确认的无奈。
方岩的心沉了一下。他确实已经有了答案,那些说不通的事,那些被抹去的痕迹,那些重复的脚印——它们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不想相信。他需要父斤告诉他,他猜错了。他继续问父斤怎么看。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斧柄,指节泛白。
父斤沉默了很久。那道清冷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慢,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这片土地,被那些东西撕扯过太多次。空间碎了,时间也碎了。”
方岩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们离开的那几天,也许在这里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父斤顿了顿,“也许更久。”
方岩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那片空荡荡的沙滩,想起那些被抹去的痕迹,想起那块被半埋在沙子里、周围却没有任何帐篷压痕的石头。如果时间在这里不是连续的,如果它会跳,会断,会自己折叠——那他们离开的这几天,在这里可能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营地的痕迹被风吹散,被海浪冲走,被时间自己吃掉。他的喉咙有些发干:“那营地的人呢?”
父斤没有回答。沉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那个问题淹没了。方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意识深处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可能还在。”父斤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可能在别的地方。可能在别的时间。”
方岩等着他说下去。
父斤顿了顿:“也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方岩懂了。那两个字悬在那里,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方岩闭上眼睛。胸口那块石头还在跳,温温的,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他把手按在石头上,感受着那跳动,让自己的心跳和它同步。
韩正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方岩,你在想什么?”
方岩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她侧着身子,脸朝着他这边,怀里抱着那只小鹿。小鹿的五色光芒被衣服遮住了,只有几丝很淡的光从布缝里漏出来,在她下巴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的声音在发抖,很轻很轻地抖,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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