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校园的梧桐叶刚染上秋霜，杨书妍就接到了母亲哭着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妍妍，你爸病了……你爸他胖的时候胖得不得了，但手按在身上的肉就崩塌下去，久久上不来，瘦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医生说还查不出病因，现在要住院，要好多钱……”
杨书妍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笔记本上，墨水晕开一片漆黑，像极了她瞬间沉下去的心。她连夜向学校请假，攥着省吃俭用攒下的生活费，坐上返乡的汽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曾经让她满怀希望的山路，此刻却变得漫长而煎熬。她不敢想，那个总说“钱的事爸来想办法”的男人，那个默默扛起家里所有重活的父亲，倒下后这个家该怎么办。
回到县医院时，父亲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每咳一声都牵动着胸口，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见她进来，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妍妍，医生说你爸的病暂时检不出来，有可能是肺上的毛病，长期劳累加上抽烟熬的，也有可能是肝脏上的病，你们要做好准备，估计要用的钱不少，最少要准备两万。家里的积蓄都给你交了学费，实在……实在凑不出来了。”
两万块，对这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家庭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杨书妍咬着唇，把口袋里仅有的两千块钱掏出来递给母亲：“妈，这是我省下来的生活费，先拿着。剩下的，我们去借。”
父亲躺在床上，虚弱地摇摇头：“妍妍，别去了，亲戚们……”话没说完，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杨书妍看到父亲这样，她知道父亲的顾虑，可眼下，除了向亲戚开口，别无他法。
第二天一早，杨书妍找到父亲，告诉他亲戚面对她借钱时所说的话。
此时杨父还发着低烧，用虚弱的声音道：“妍妍，人心是会变的！表面的工夫谁都会做，但等到真正有事情的时候，你才知道谁是人是鬼！你跟爸爸走，到地方后，你站在门口不说话，静静地听！”
于是，杨书妍父女两个人挨家挨户去敲亲戚的门。
第一家是大伯的家，大伯是村里少数在镇上做点小生意的人，家境算是殷实，子女也都大了在外面挣钱，还有大伯的孩子小的时候是爸爸带大的。
开门的是大伯，见到是生病的杨父，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哟，这不是二弟吗？身体不舒服不在医院或家里呆着放着，怎么回来了？你这是……”
“大哥，”杨父忍着心里的酸涩，低声说，“我生病了，要做手术，想跟你们借点钱，等书妍毕业工作了，一定尽快还。”
大伯往屋里瞥了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音：“借钱？二弟啊，不是大哥不帮你，你也知道，你侄子娶媳妇，生孩子花了我不少钱，而且我最近生意不好做，本钱都压进去了，家里实在没闲钱。再说了，二弟这个病，看着不简单，想要治愈估计不是小数目，你家妍妍还在学校，后续还要花钱，我们哪敢借啊？万一……万一你有个好歹，这钱找谁要去？”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杨书妍心上，她在门口听着大伯那刻薄的语言，又想了想父亲生病的惶恐不安，只觉得浑身发冷，这就是亲人吗？这就是患难见真情吗？
杨父低声说：“好的，大哥，那我走了，你忙。”
杨大伯开口回应：好的，二弟你生病了我也没有时间看你，这里有20块钱，你买斤猪肉补补。”
杨父没有接钱，一边走一边说：“好的，谢谢大哥。”
杨大哥看杨父不接钱：“哎呦！还嫌弃少，不要拉倒！我还节约钱今晚加餐呢！”
杨父带着杨书妍往第二家走去，那就是自家二姑姑家。
二姑姑以前总在母亲面前说“妍妍有出息，以后要沾光”，可真当他们上门借钱时，姑姑却躲在屋里不出来，姑父在门口打着哈哈：“二舅啊！不是兄弟不借，你二姐她最近身体也不好，药费都花不少。再说，你们家这情况，什么时候能还上啊？你这病，听着就玄乎，我们也是贫穷人家，没有闲钱。”
杨书妍走出还想再说些什么，姑父却已经开始关门：“快走吧快走吧，还让个孩子一起来借钱，要是让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们欺负你们呢。”
一扇扇门被关上，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听着那些冰冷又伤人的话。有亲戚说“当初你们家妍妍考上师范，我们还以为以后能跟着享福，没想到现在倒要我们掏钱”；有亲戚阴阳怪气“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还能给她爸治病”；还有亲戚干脆装作不在家，任凭他们在门外敲了半天，也无人应答。
最让杨书妍心寒的是大伯家。大伯是父亲的亲哥哥，小时候家里穷，父亲还总把仅有的口粮省给他，他结婚早，父亲帮忙带侄子侄女、养侄子侄女。
可如今呢！杨书妍不死心再次上大伯家门时，大伯坐在堂屋里，抽着烟，慢悠悠地说：“书妍，不是大伯不帮你，你爸这病，花钱像流水，我们家也不富裕。这样吧，我这儿有二十块钱，你拿着，不用还了，就当是大伯的一点心意。”心里还心疼地想，这二十块钱是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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