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放下汤匙。她想起周常在的话,想起明珠公主,想起那把匕首。夷狄使臣来者不善,晚棠有伤在身,皇帝却把她们都推到前面——到底想做什么?
“青黛,”她忽然问,“我入宫那日,穿的什么衣裳?”
青黛一愣,随即道:“是一件月白色的绣梅花襦裙,是您自己绣的。”
“你还记得花样吗?”
“记得。裙摆上绣的是折枝梅,领口绣的是缠枝莲,用的是双面异色绣,一面看是浅粉,一面看是淡紫,可好看了。”
双面异色绣。沈家秘传的绝技。母亲教她的。
清辞起身走到绣架前——那里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是给皇后绣的《百子图》,已经绣了大半。她拿起针线,却没有继续绣,而是另起了一块素绢。
“娘娘要绣什么?”
“绣一只鹰。”清辞轻声道,“草原上的鹰。”
青黛不解,但没多问,只静静守在一旁。
针线在素绢上游走,渐渐勾勒出鹰的轮廓。清辞绣得很慢,一针一线都格外认真。她想起晚棠——那个骄傲得像鹰一样的女子,如今却困在这金笼里,折了羽翼,还要提防暗箭。
她们不一样。晚棠是将门虎女,她是江南绣娘;晚棠明艳张扬,她温婉沉静;晚棠要护的是家族百年荣耀,她要查的是母亲一世冤屈。
可她们又一样。都是这宫里的棋子,都是别人局中的变量,都是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出个人样。
鹰的翅膀绣好了,展开着,像要冲天而起。清辞换了一根金线,绣鹰的眼睛。
窗外雨声渐沥,屋里针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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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晚棠也没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把夷狄匕首,就着烛火反复看。刀身上的异族文字,她每个都认识,连起来却读不懂——不是语法不对,而是意思太古怪。
“赠予草原上的鹰,愿你不折翼,不忘巢。”
不忘巢。巢在哪里?镇国公府?还是这深宫?
她把匕首放下,从枕下摸出一封信——父亲刚送来的密信,用暗语写的,只有她能看懂。
“北境暂安,然夷狄可汗病重,诸子争位。明珠公主乃可汗幼女,其母为汉女,故自幼习汉文汉礼。此番前来,名为求和,实为寻援。若得其助,可掌北境十年太平。”
寻援。找谁援?大胤朝廷?还是……慕容家?
晚棠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蝴蝶。
父亲的意思她明白——明珠公主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若处理得好,可保北境安宁;若处理不好,便是通敌叛国。
而皇帝把她推到前面,恐怕也是想看看,慕容家会怎么选。
门被轻轻推开,采薇端着一碗燕窝进来:“娘娘,夜深了,吃点东西吧。”
晚棠接过碗,忽然问:“采薇,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采薇愣住了,随即跪下:“奴婢不敢妄议。”
“说吧,恕你无罪。”
采薇咬着嘴唇,良久才低声道:“奴婢觉得……娘娘就是娘娘,是慕容家的女儿,也是大胤的妃嫔。这两样,都不该丢。”
都不该丢。可若只能选一样呢?
晚棠没再问。她喝完燕窝,躺下,却睁着眼到天明。
雨停了,天边泛起晨光。
七日之约,第二天了。
清辞绣完了鹰的眼睛,最后一针落下,那鹰便活了过来,眼神锐利,像要破绢而出。
她剪断线头,将绣品收好。该去请安了,该继续扮演温婉恭顺的婉嫔,该在这深宫里,一日一日地熬,等到第七夜,等到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神秘女人。
宫门打开,晨光照进来,晃得人眼花。
新的一天,新的局,新的生死。
而棋局中央,那双执棋的手,到底是谁的?
清辞不知道。晚棠也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在这七日里,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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