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绝境的野兽最危险，陷入绝境的官兵也一样。
当秦巡检发现退路被孙寡妇带人堵死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顾一切向前冲，冲进贼窝就有生路。
“弓手！放箭！压制崖顶！”他躲在几块石头后面嘶吼，“刀牌手！冲开前面的滚木！冲过去！”
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崖顶。这次不是漫无目的的乱射，而是集中火力压制王五所在的区域。几支箭擦着王五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石头上，嗡嗡作响。
“低头！”王五按倒身边的田老七。
田老七脸色惨白，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撬棍——那是用来推滚木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脚边，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血立刻流下来。
“田叔，你下去！”王五喊道。
“不……不！”田老七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汉子，第一次吼得这么大声，“俺……俺跟你们拼了！”
崖下的官兵已经疯了。刀牌手用盾牌顶着滚木礌石，硬生生往前挪。有人被石头砸中脑袋，哼都没哼就倒下了；有人脚被滚木压住，惨叫着被同伴拖走。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放箭！放箭！”秦巡检继续催。
又一波箭雨飞上崖顶。这次没那么幸运了，一个工兵队的小伙子胸口中箭，闷哼一声向后倒去。王五扑过去想拉他，却发现箭已经透背而出。
“栓子！栓子！”田老七哭喊着爬过来。
那小伙子是杨家大儿子，才十六岁。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涌出来，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
这是星火营在正面战斗中死去的第一个人。
紧接着，张大胆成为了第二个中箭牺牲的人！
消息传到后方时，李根柱正在第二道防线组织反击。听到栓子和张大胆的死讯，他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队长……”旁边的刘三儿声音发颤。
“继续打。”李根柱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他亲自带人冲向被突破的缺口。那里已经成了修罗场：官兵的尸体和伤兵横七竖八，但还有十几个刀牌手在负隅顽抗。
长柄镰枪在这种混战中发挥了奇效。李根柱不是硬拼，而是钩、拉、绊——专攻下盘。一个刀牌手举盾冲来，他一枪钩住对方脚踝，顺势一拉，那人失去平衡摔倒，立刻被旁边的队员补上一枪。
但官兵毕竟人多。一个老兵看出李根柱是指挥官，不要命地扑上来，刀直劈他面门。李根柱侧身躲过，镰枪回刺，却被对方的盾牌挡住。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缠斗在一起。李根柱力气不如对方，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死角，突然一支箭飞来，正中老兵肩膀——是孙寡妇放的冷箭。
老兵惨叫一声，李根柱趁机一枪刺中他大腿，彻底废了他的战斗力。
“谢了孙婶！”
“少废话！小心左边！”
战斗从午后打到太阳西斜。山道上堆满了尸体和伤兵，血浸透了冻土，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秦巡检的清点结果是：阵亡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都是失去战斗力的。还能打的，不到六十人。而贼窝，还在五十步外，可这五十步，像天堑一样难以跨越。
星火营这边，代价同样惨重：栓子和张大胆战死，孙寡妇左臂中了一箭，王五肩膀被碎石砸得肿起老高，李根柱额头被刀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轻伤十一人，重伤三人。
最要命的是，滚木礌石用完了，箭也只剩不到十支。
“他们也没劲了。”秦巡检看出了端倪，“传令，收拢队伍，就地扎营。明天一早，老子亲自带队，踏平他们！”
官兵开始后撤，在相对开阔的山坳里扎下简易营寨。篝火点起来了，伤兵的呻吟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星火营的人也退回了最后一道防线。李根柱清点人数：能战的，算上轻伤的，还有三十一人。
“埋锅造饭。”他下令，“重伤员送进地窖，让陈先生全力救治。”
营地里的气氛沉重得像铅。栓子的尸体被抬回来时，他娘王氏哭晕过去三次。三个书生默默帮忙清洗尸体，陈文远一边洗一边流泪——这孩子昨天还跟他学写自己的名字。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但没人抱怨。孙寡妇用没受伤的右手捧着碗，看着碗里的倒影，忽然说：“明天……明天咋办？”
所有人都看向李根柱。
李根柱没说话。他走到高处，望着山下官兵营地的篝火。那些火堆像恶狼的眼睛，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他们以为咱们没招了。”他忽然说，“觉得咱们只能守，等死。”
他转过身，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血污，眼神却亮得吓人：“那咱们就告诉他们——咱们不光会守，还会攻。”
“攻？”王五愣住了，“咱们这点人……”
“正因为人少，才要攻。”李根柱蹲下来，用炭块在地上画着，“你们看，他们扎营在这里，背靠山壁，前面是咱们。但他们侧翼是悬崖，后路是孙姐白天堵过的地方——现在他们觉得安全了，放松了。”
他抬起头：“今晚，咱们去给他们加把火。”
孙寡妇眼睛亮了：“夜袭？”
“对。”李根柱点头，“但不是硬冲。咱们人少，冲进去就是送死。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睡不着觉，让他们疑神疑鬼，让他们自己乱。”
他看向王五：“王副队长，你熟悉官兵的规矩。他们夜里怎么布哨？换岗时间？粮草放在哪儿？”
王五思索片刻：“按规矩，每班哨两个时辰。子时和丑时最困，这时候换岗容易出纰漏。粮草……一般放在营地中央，有专人看守。”
“好。”李根柱把炭块一扔，“那就子时动手。”
山下，官兵营地里，秦巡检正在喝闷酒。他今天损失了近半人马，回去怎么交代都是个问题。
“这群泥腿子……”他狠狠灌了一口酒，“明天，明天一个不留！”
他没想到的是，泥腿子们，今晚就要来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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