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欧珠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姿态，让赵钺心底蓦地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过往无数次，当她激烈对抗后感到疲惫或无奈时，也会这样低下头，沉默着，算是某种默许的妥协。
他几乎要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然而，秦欧珠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妥协的柔软，也没有愤怒的尖锐，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最后？”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多长的‘最后’？”
“一天？一个月？还是到你死的那一秒？”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残酷。
“我有什么义务，”她清晰地问，目光直直看进赵钺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要放下我所有的事情，我的人生，在这里，陪你走完这个‘最后’？”
赵钺怔住了。
他设想过她的愤怒，她的讥讽，甚至她的恐惧。
但他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地、逻辑清晰地，否定掉他这近乎卑微的哀求。
她甚至连最后那点基于过往情分或怜悯的在意都吝于给予。
一股混杂着恐慌与暴怒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可是珠珠，”他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某种执拗的、试图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疯狂，“是你说的……是你亲口说的！就算要死，我也得死在你手上！你不看着我……你怎么……”
“所以我才问多久啊？”秦欧珠打断了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像在纠正一个纠缠不休的孩子，“你这不是还没要死吗？等你真到了那天，我一定很乐意当那个见证者。”
赵钺彻底沉默了。
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此刻窗外那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变得漆黑如墨的深海。那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不甘，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眷恋。
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不知何时，早已彻底褪去了所有稚气。
哪怕是此刻毫不掩饰的生气与任性，也丝毫不损她的美丽，反倒为她镀上一层锋利的、耀眼的、不容忽视的光芒。
他亲眼看着长成的牡丹，已挣脱所有束缚，即将迎来最盛大的绽放。
而他，却注定看不到那一天了。
这个认知比绝症的判决更让他感到一种颓然，以及颓然之后迫不及待想要做点什么的急切。
然而……
她是真的不要你了。
这句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赵钺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情与祈求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沉沦的、疯狂决绝的暗流。
他忽然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径直探向她的眉眼，仿佛想要触碰那注定与他无关的灼灼光华。
“我们生个孩子吧，珠珠。”
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让人几乎要忽略掉掉沉冷的内容。
秦欧珠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言语同时击中，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后一仰果断避开了他的手。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消化完那句话的含义。
静默在空气中凝固了两秒。
然后，秦欧珠缓缓地、极其清晰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问话，语气里的荒谬感甚至压过了愤怒：
“赵钺，你确定你得的不是精神病？”
比精神病三个字更刺人的是她此刻看着他的眼神。
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
嫌恶。
极致的、冰冷的、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不堪之物的嫌恶。
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住，赵钺脸上那副努力维持的、带着纵容与脆弱的温柔假面，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僵硬的底色，以及眼底那片翻滚的、近乎黑色的旋涡。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嫌恶。
那眼神，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更尖锐，更彻底地否定了他这个人，否定了他所有的感情，甚至……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
“精神病……”他轻轻重复，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或许吧。”
他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
“在你眼里，我是死了还是疯了，应该也不重要吧。”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大海，声音飘忽。
“可珠珠，你告诉我……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一个拼尽全力也留不住唯一想留住的东西的人……除了发疯，还能做什么？”
他转回视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心悸的绝望与偏执。
“讲道理？等你回心转意？我什么都做了……我知道，我应该洒脱放手，这样或许还能给你留下一个稍微好那么一点的印象。”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空洞而苍凉。
“可是我做不到，珠珠，我不是圣人，我就是一个快死了的自私的疯子。”
“所以，”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笼罩住坐在床上的秦欧珠，“就算你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恶心……这个孩子，我也要留。”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抬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更改的决绝。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珠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谁都不怪，我只要你。”
赵钺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腹部，那眼神复杂得令人毛骨悚然，混合着一种扭曲的温柔、疯狂的占有，以及深深的悲凉。
“我就是要用一个孩子绑住你。”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锈蚀般的执拗，“他是我存在过的证据，是我和你……哪怕只有一刻，真正联结在一起的证明。”
“即便我不在了，他也会陪着你。”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凝视着某个虚幻的未来，“他会替我看着你。他身体里流着我的血，骨子里……刻着我的偏执。”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幽暗，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
“终有一天，他会一寸、一寸，长成我的模样。”
“他会替我，永远、永远和你绑在一起。所有人都会看着，都会记得——”
“这个孩子，是我和你的。”
“而你，秦欧珠，永远都会是我赵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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