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周昂!”宋徽宗越说越气,“八十万禁军副教头!朕的亲军!被一个私盐贩子打得全军覆没,还投降了!投降了!朕养这些人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狗还会叫两声!”
童贯也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虽然管着枢密院,可这次青州的事,从头到尾都是高俅在操办。他本来还想看高俅的笑话,可眼下陛下震怒,谁的笑话都看不成,先保住自己的脑袋再说。
宋徽宗骂累了,一屁股坐回龙椅上,喘着粗气。他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大臣,忽然觉得一阵恍惚——这些人,平日里在他面前口若悬河,说什么“陛下圣明”“天下太平”,可真出了事,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蔡京,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有些瘆人。
蔡京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息怒。青州之事,臣已与枢密院商议过。当务之急,是调集重兵,剿灭二龙山匪患,收复青州府。”
“重兵?”宋徽宗冷笑一声,“朕已经给了七千,你还想要多少?”
蔡京硬着头皮道:“据前方探报,二龙山如今已有五千之众,且占据了青州府六县,地盘广大,粮草充足。若要剿灭,恐非一旅之师所能为。臣以为,当调集两万兵马,分进合击,方有胜算。”
“两万。”宋徽宗念着这个数字,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高俅呢?他怎么没来?”
蔡京犹豫了一下,道:“高太尉……称病在家。”
“称病。”宋徽宗又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找时候病。周昂是他的人,兵是他派的,仗是他打的,如今败了,他倒病了。”
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敢接话。
宋徽宗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幅被污损的《瑞鹤图》上。那十几只仙鹤还在纸上盘旋,姿态优美,可那团墨渍像一块疤,怎么也去不掉。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可这个天下却越来越不太平。梁山泊闹匪,江南闹匪,如今连青州都丢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答案,也不想去找答案。
“朕累了。”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像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青州的事,你们去办。需要多少兵马,调多少银子,你们拟个条陈上来。朕……朕要画画了。”
蔡京和童贯对视一眼,齐声叩首:“臣等遵旨。”
他们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宋徽宗和几个贴身的太监。宋徽宗拿起那张被污损的《瑞鹤图》,看了一会儿,忽然将它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
“拿新纸来。”他吩咐道。
太监小心翼翼地铺上一张新的宣纸。宋徽宗提起笔,蘸了墨,悬腕良久,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发现自己画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手生了,而是因为脑子里全是青州府、二龙山、程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仙鹤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可还没飞起来,就被一团黑色的硝烟吞没了。
他扔下笔,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汴梁城的天际线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壮丽。鳞次栉比的楼阁,熙熙攘攘的街市,远处汴河上穿梭的漕船,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家园林。这是他一手缔造的盛世,这是他的大宋江山。
可他总觉得,这座华丽的大厦,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官家,”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贵妃娘娘求见。”
慕容贵妃。
宋徽宗皱了皱眉。他知道她来干什么——为她的弟弟求情。慕容彦达弃城而逃,按律当斩,可她毕竟是他的贵妃,她来求情,他不好不见。
“让她进来吧。”
慕容贵妃款步走进殿来,眼圈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她一进门就跪下了,呜咽道:“官家,臣妾的弟弟……臣妾的弟弟虽然有罪,可他毕竟是慕容家的独苗,求官家看在臣妾的份上,救他一命……”
宋徽宗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个女人,平日里只会撒娇邀宠,如今出了事,除了哭还会什么?
“朕还没派兵呢。”宋徽宗冷冷地说,“出兵了再说吧。”
慕容贵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宋徽宗一挥手打断了。
“退下吧。朕心烦。”
慕容贵妃咬了咬嘴唇,含泪退了出去。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宋徽宗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笼罩汴梁城。街上的灯笼亮起来了,汴河上的船也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真美啊,他想。
可美的背后,是无尽的空虚。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画仙鹤,也没有画花鸟,而是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国泰民安”
写完之后,他端详了片刻,觉得这四个字写得不错,比自己平时的水平高了那么一点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来人,把《宣和画谱》拿来,朕要批阅。”
太监应声而去。宋徽宗坐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将青州、慕容彦达、程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他已经不是那个焦躁不安的天子了,而是那个气定神闲、沉醉于艺术世界的道君皇帝。
蔡京和童贯出了宫门,在马车里对坐,久久无言。
车帘垂着,街市上的喧嚣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蔡京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像是在盘算什么。童贯坐在对面,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蔡京的脸,等着他开口。
“太师,”童贯终于忍不住了,“两万兵马的事……”
“不急。”蔡京睁开眼睛,目光浑浊而深沉,“青州的事,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的。两万兵马,调集需要时间,粮草需要筹备,主将需要遴选。这些事情,急不得。”
童贯皱眉:“可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有我。”蔡京淡淡地说,“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等他消了气,咱们再慢慢商量。”
童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辘辘地驶过汴河,车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两个权倾朝野的大臣,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在那狭窄的车厢里,算计着如何才能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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