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焦糊的谷物气息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席卷过这座被突袭的营地上空。粮仓的火光，远比城头示警的烽火更烈、更狂野，它不像燃烧，更像是一头被释放的、饥渴难耐的赤色巨龙，从仓廪的骨骼深处腾跃而起，用炽热的舌舔舐着沉暗的天幕。滚滚浓烟如同巨兽喷吐的墨息，遮蔽了星月，将混乱的战场笼罩在一片灼热、呛人、光影摇曳的噩梦之中。
刘安拽着马玥的手腕，从一处即将被火焰吞没的仓房拐角猛然冲出。热浪几乎燎着了他们的鬓发，浓烟刺得人睁不开眼，泪水混合着烟灰在脸上冲出狼狈的沟痕。眼前，原本井然有序的敌军营地已然大乱，彻底沸腾成一锅绝望的滚粥：有人惊惶地嘶喊着“救火！”，徒劳地试图用头盔、衣袍乃至双手去扑打那根本非人力可遏的烈焰；有人则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和不知藏身何处的袭击者吓破了胆，丢下兵器，转身向着营地外的黑暗抱头鼠窜；还有少数凶悍的死忠教徒，在头目歇斯底里的吼叫中，红着眼睛，试图重新组织起防线，辨认并围杀入侵者。
“守住巷口！别让他们合围！”刘安嘶声吼道，声音在爆裂声与惨叫声中显得沙哑而决绝。他将马玥往身后一处由倾倒石磨形成的、相对背火的石阶后用力一推，自己则旋身横跨一步，手中那柄沾染了不止一个敌人鲜血的短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半弧，精准地格开一柄劈来的环首刀，顺势斜撩，刀锋没入另一名扑来教徒的侧腹。温热的血液喷溅出来，洒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嗤”的轻响，几乎瞬间就被地面蒸腾的热浪烤干，留下深褐色的狰狞印记。
马玥背靠着粗砺的石阶，急促地喘息着，左肩处被流矢擦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浸湿了衣衫。但她眼神锐利如初，飞快地扫视战场。她没有浪费时间去包扎，而是咬牙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手臂因失血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却稳如磐石。弓弦轻颤，离弦之箭发出短促的尖啸，越过刘安的肩头，精准地贯入一个正试图从侧面木桶堆后绕出、举刀欲砍的教徒咽喉。那人身体一僵，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向后仰倒。
“东边！矮墙后面有条窄道，我刚潜进来时发现的，应该能通到营地边缘！”她扬声喊道，语速极快，目光依旧警惕地逡巡着。
刘安闻言，手中短刀翻飞，又接连逼退两名敌人，趁机回头瞥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那烈焰是他们亲手点燃的，是摧毁敌军命脉的雷霆，也是通知城外埋伏部队发动总攻、里应外合的最终信号。计划已成，此地不宜久留。
“你先走！沿那条路出去！”他头也不回地吼道，刀光随着吼声再次暴涨，将一名悍不畏死冲上前的敌人连人带刀劈得踉跄后退，“我来断后！”
“废什么话！”马玥的声音却比他更冲，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她手指如飞，又是一箭上弦，目光瞬间锁定了敌阵中那个正在挥舞旗帜、试图重新聚拢溃兵的小头目。屏息，凝神，扣弦的手指稳定得可怕。“要走一起走！”话音未落，弓弦震响，羽箭如同长了眼睛，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在那头目惊愕抬头的刹那，深深钉入他的眼眶！旗帜颓然倒地，原本就涣散的敌军呼喊声，顿时又弱了半截，混乱加剧。
刘安心头剧震，不是为那神乎其技的一箭，而是为她话语里斩钉截铁的决绝。激斗中，他余光扫见她因连续开弓而牵动伤口，鲜血渗出得更多，染红了一片肩头。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出发前，夜色下她匆匆将那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伤药塞进他怀里时的情景。她的指尖微凉，语气故作轻松：“拿着，以备不时之需，别傻乎乎的光知道往前冲。” 那时他只当是同伴间寻常的关切与嘱托，此刻，在这血与火交织的生死线上，他才骤然读懂了那包轻飘飘的伤药背后，沉甸甸的、未曾言明的分量——那不仅是救命的药，更是“同去同归”的约定。
喉头滚动，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他不再多言，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苍白。唯有手中的刀，能诠释一切。刘安低吼一声，刀势陡然变得更加凌厉、暴烈，不再拘泥于防守招架，而是化身为一往无前的攻坚利刃。他看准敌军因头目毙命而出现的短暂空隙，身形如猎豹般突进，短刀或劈或刺，或格或撩，硬生生在那一片惊惶失措的乱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跟紧了！别掉队！”他厉喝，声音穿透喧嚣。
马玥抿紧苍白的唇，一言不发，忍着肩头的剧痛，收弓，拔剑，紧紧跟上。两人瞬间形成了无言的默契，背脊微靠着背脊，在不足尺许的方寸间互为犄角。刘安的短刀在前，专破硬阻，刀风呼啸，血肉横飞；马玥的长剑（或短刃）在侧，灵动补缺，剑光闪烁，专攻破绽，同时她仍以惊人的意志力，在高速移动的间隙，偶尔用未受伤的右手快速发箭，狙杀远处最具威胁的弓手或试图发号施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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