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娘子欢愉,郎君便欢愉,那梁姬也是。”她毫不避讳,同余淮道明她的所思所想,心性如雪澄净,反而使余淮无地自容。
梁姬天生内敛淡漠,当然,看待人情世故也就通透,她的赤诚太容易被别人当作痴愚,可梁姬从不屑于隐瞒、辩解等等。
谁人不心机?至少她的心机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是皆大欢喜的场面。
梁姬无非是求能一直维持现状,她就好好当一个婢女,伺候余安凉。
余淮总是躲避,仿佛视她如洪水猛兽。
在余安凉又一次病重后,余淮还是选择了她,忽略她的劝阻,忍痛给梁姬灌下一碗毒药。
意外的是,梁姬虽然中毒,毒发症状显着,却并没有如同余安凉一般毁容,她的脸好端端的,皮肤还是平整细腻。
“为什么?为什么?!”
余淮不理解,如果梁姬不能变成第二个余安凉,那他怎么好用梁姬试验,找到对症的良药。
余淮一度很颓丧,而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梁姬从此便很是恐惧他的出现,他终于从救苦救难的贵公子变成了利己伤人的恶鬼。
少女内向,在经历灌毒一劫后几乎不说话了,尤其呆板。
“梁姬……梁姬……还好吗?你还好吗?”
余安凉因为气急,卧病在床。她病症愈重,脸色惨白,眉头始终皱着,泪痕划过斑驳的脸,好像泥菩萨开裂的线纹,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哪怕自身已到这样的地步,还是不忘善待梁姬。
她觉得梁姬受了大委屈,无论如何都要她日日到她眼前来转上两圈,确保她那日是否平安无恙。
“梁姬,要是我没事该多好。我要是好好的,阿兄就不会那么对你,都是我,都怪我啊……都怪我。”
“梁姬,你真的没有本名吗?”
梁姬狐疑问:“娘子,本名是重要的东西吗?我的名字……很难听,而且家奴的称呼本就都是主家所赐。”
余安凉发觉和她是有点讲不明,是长久的环境影响造成的差异。
如此,余安凉更心疼梁姬。
然她看得再紧,也防不过有心之人。
余淮又对梁姬投毒,第一次的失败,结果让他无法理解、释怀,害一个人还是害十个人,余淮尚能分清,所以所有的苦都让梁姬受了。
少女的眼洇着一汪水雾,差点儿换来余淮的恻隐之心。
一次又一次,她饮下那些药和毒,她愈发失去自我也更为麻木,渐渐有了作为药人的自觉。
药物没有摧残去这份娇美,梁姬和余安凉很不同,就是个活生生的怪物,扛下了混杂的毒和药,或许余淮从前都没想过,她真的是天选药人。
早先梁姬对余淮还有不屈的怨恨,但一而再再而三的投毒又医治,梁姬常受折磨,无心去思考人的好坏。
再者,她明白一切都是余淮对余安凉的偏爱,哪怕他真的喜欢梁姬的皮囊,也还是舍得为了治好余安凉牺牲这个药人以身试毒。
余安凉是梁姬眼里的好人,好得不能再好,那么和煦的贵人,在梁姬短暂的生命里始终是唯一。
她分明也在重病中,但还是时常支撑起病躯,上上下下打量检查她的异样。
梁姬在这里,很想哭,也是在余安凉眼里不受控制地流泪。
“梁姬,都是我没用,我还没有痊愈……”
“梁姬,你恨吗?你可不可以不恨我?”
梁姬把脸凑进她掌窝里,亲昵道:“有,原本有的吧,但是想到是为娘子所受的这一切,我又觉得是上天注定。”
“娘子是很好的人,所以梁姬愿意为了娘子咽毒,梁姬身体无碍,娘子请放心!”
梁姬笑了,绽放着很少有的开怀。
这样,她和余安凉更像是相偎取暖的姐妹了。
可她命贱命薄,怎堪配?
梁姬彻底说服了自己,心甘情愿地配合余淮的试药,她看得到余淮的真心,对一个长久不得真情的少女,梁姬竟也憧憬他的这份偏爱。
残忍的是,梁姬也自知卑贱,怎么可能会得到余淮的青眼。
梁姬很早就收了这条心思,可偏偏余淮又给她妄想的机会,因为他也同样肖想这层皮相。
“梁姬,梁姬。”
“为什么把你生成这模样呢?”
他多半是喝醉了,漫天星子高悬,长夜微风阵阵,都没能唤醒这一人,他唤的是梁姬,还唤得那么清晰,梁姬登时也分不清他的真意思。
很多人说她倾国倾城,有的当面说,有的背地说,但长在她自己身上,梁姬照镜子多了,却自认普通,每个人脸上能表现美的无非就是五官与轮廓、肌肤,各有所美,而她其实十分普通。
梁姬木木地眨眸,退步道:“郎君,你喝醉了,又开始说梦话了。”
“如果你不漂亮,我才不买你。”余淮“哧”地笑了出来,酡红的双颊,少年情态,这反而成了梁姬眼里的绝色。
她见过的人不少,见的世面更少,所以一直是一个认知狭隘的人,那时候她即便是被余淮所伤,依旧承认余淮的好,对主家的尊崇差点盖过所有。
“梁姬,我对不起你。”
梁姬始料未及,那么长时间过去,竟还能得到这句歉疚。
“梁姬,我也对不起安凉……”
他的口中,这么说就一语双关,别有深意了。
他还醉醺醺道:“安凉也亏欠你,但是都算在我头上。”
梁姬右手握着消瘦到远远不足两指合圈的手腕,清楚记得苦和痛,但为什么呢?为什么对他就是骂不出怪罪的话?难道就因为他是主,她是仆吗?
她要仰着脑袋才能和他濡湿的瑞凤目视线相接,天色却蓦然降暗,天的轮廓也被他的轮廓取代,少年垂首吻过她眉额,再贪心的、得寸进尺地掠至唇畔。
多少年克制重礼,在一场醉酒后,沦陷在无心的色诱下,是他的卑劣留了痕迹。
他的眼睁得越大,看得越深刻就越受蛊惑。
他犯了错,却情难自禁难以抽离。
而年少的梁姬对这片刻的倾轧无能为力,她浑身僵硬麻痹了,呼吸在颤栗,惶恐得瑟瑟发抖。
她做了错事吗?
脑海里骤然间闪过余安凉温柔呢喃的切片,她双眸滚着泪,推开,逃之夭夭。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囚鸾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