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了。
那个旁人求而未得的机会,他人生的意外转折。
她究竟,是什么心意呢?
她只是要一个听话软弱的配偶罢,裴彧对那位沈二郎有耳闻的,还记得曾传得满城风雨的沈玉絜移情别恋。
她的身份,是世家子中的世家子,若非是情入骨髓,怎会大度容忍,依郡主的脾性,眼里是揉不得一粒沙子的。
裴彧把能想到的事都忖度了个遍,末了,都怀疑起那个雪夜救人是福是祸。他可能就是那是被盯上的,无权无势,白纸一页,他倒也是极合适的人选。
那么……那么久以来的接近与融洽,都是郡主另有居心?
说不难过是假的。
在她为他打探苏娘子下落,言辞恳切地开导他时,又包括她逢难未弃,反而施以援手时,他将其视为知交,亦有逾越知交的痕迹。
裴错看穿他的心慌意乱,半撑着身子去够他的手,不允许他回避逃离。
少年目光炯炯,“哥,郡主还说了什么?你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不像是事情已经落定的模样。”
“没什么。”裴彧斩钉截铁。
裴错罕有的温良面貌,或许她对阿弟还有一些真的喜欢,色授魂与,人之常情。
他自己是个木头疙瘩,也难怪郡主会在他犹豫之际主动提出将人选换成裴错也可以,只要裴错愿意。
只是他眼里的阿弟一直没长大,可他们的身量早已相当,他疏淡木讷,阿弟妖冶明艳。
一凑近细看,裴彧自愧弗如。
怎被三语两语,绕得心如乱麻。
“哥?”
“这些日都先别回去……等着她,就找个落脚处,等着她……”裴彧怅然若失地念叨。
等着她。
除了她,他们现在还能倚仗谁?信任谁?
*
王府
郁照前去探望连箐,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他参与连衡婚礼那日后,身体又一落千丈。
连箐素来通透,生死看淡,他说:“没想到是回光返照,偏偏在那几日身体好了些,真是……是福不是祸。”
郁照了然于胸,连箐对连衡没有父子之情,多看一眼都是耻辱。
也难怪那日,拜堂时连衡久久未屈身,而连箐也目色疏寒。
郁照放下调羹,汲气道:“王兄,别再那样与玉奴怄气了,对你也不好。”
“我怎么也是长辈……其实我没有同他置气,他自小到大都是那脾性,比他母妃还凉淡。”
连箐将这些话道出口后,心里倒松快了些许,一直以来压抑着的,不忿的、悲凉的,都归因于那个生而凉薄的人。
病中的这些日,连箐也体会到了梁姬当初将死时的颓靡,那个他怜悯过爱过恨过悔过的女人,阴魂不散地潜入他的夜里托梦。
该是怎样的决心和不甘,才让她自毁半张脸呢?
她活着,凭的是一口怨气,她骗过了所有人,让他们都以为她是疯妇,让他们都去可怜那个天生阴郁的孩子,让他的不寻常都有迹可循,全都怪罪于她的刻薄。
她是母亲,一半甘愿一半强迫,从不自由。
连箐用了那么多年才想通,梁姬深爱连衡,那爱意是嘴里含着的鲜血般的病,在塑造性情时她习得的就是那些癫狂举止,她自以为欺凌就是爱。
如果活着就是痛苦,那么,死又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在爱人反目时,梁姬明明只用对他低头几次,他也并非不能冰释前嫌。
可惜,偏执的人,总是到死都哽着恨意和不屈。
“我在想,我是不是天生就亏欠他母妃和他。”
“不然怎么会这样呢?死的死,病的病,痛的痛……咳、咳咳……”
“他恨我,我厌恶他,甚至都做不到终止这相看两厌的处境,也不知道他害我,是不是想替他母妃报仇?”
郁照心慌意乱,心跳骤停。
连箐点明了连衡加害他,可见早已对这段父子关系丧失微薄的信任。
安静了多时,连箐缓缓仰头,发觉郁照处在紧绷、愠恼中,“王兄……他怎么敢……?”
“文瑶。”这时连箐不得不劝人镇静,“说到底,我没有恨到要毁了他,所以才受了那么多年的煎熬。我对他……都释然了,阿深不争气,你还是别和他闹僵了。”
“我省得了。”
这是妹妹回答得最顺从的一次。
连箐欣慰,点点头后望向窗外,又一时兴起想去院中晒晒。
郁照吩咐下人唤来了杜若,把一切都叮嘱好。
她踟躇在石子小径上,隐隐同情起连箐。
连衡与祝怀薇坐在石桌边交谈,多是少女眉飞色舞地描述着,眼皮一抬一压,注意着他的神色变化。
祝怀薇疑心姑侄两人间存在猫腻,连衡的身份如假包换,但郡主的态度很引人深思,毕竟一个人在一年之内性情大转,仇视的双方勾勾搭搭本就很说不清。
那个郡主,京中人都传言有变的郡主,还是连殊吗?
祝怀薇如今再看她,虽然口中仍叫着“姑母”或“郡主”,眸子里却常常带着审视意味。
郁照半垂眼忽视了那股不善的打量,而连衡无言之中已经对她的不敬恶心得咬牙切齿。
又不止是因为祝怀薇。
他的喜怒哀乐忧,都因郁照而动,他们之间就是一方拼死追逐,一方回避到底。
郁照原是不想再横插中间,耐不住祝怀薇主动寒暄,招呼她一起去吃茶。
“姑母,你看上去脸色不好。这天气正是最好的时候,不该是感染风寒或者中暑了呀?如果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也要同人说说才好。”祝怀薇冷不丁就抓住她的手背,五指摩擦的触感,郁照是讨厌的。
前两日才把对连衡的气肆意撒向她,怎么今天就好到谄媚了?那柔顺徒有其表。
直觉使然,郁照疑她不安好意。
郁照偏了偏头,薄哂:“我说出来,怀薇想开导我,还是说能帮上什么忙?”
祝怀薇晶亮的眼珠眨巴眨巴,“姑母尽管开口啊。”
她应:“最近是遇到了些麻烦。”
祝怀薇:“姑母快讲。”
郁照掂量过后,忍不住斜扫了连衡眼,青年手持茶具,温雅如常,不过这宁和被她几句话给践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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