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修复盘龙玉钺的时候果真如她答应的那般,只要吴予在钦天监她都会到他面前‘干活’,有时候是在她干活的小屋,有时是吴予研究星象的书房,两个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大。
也正因为不大,两人才能坐的很近,甚至有时在行走起身的时候还会彼此碰到。
他们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话,一开始是桑榆像自言自语一样讲师父是如何如何好,惊眠斋是如何如何好。
后面吴予有了回应,她便又讲起自己流亡路上的所见所闻,讲到被官兵用长矛抵着后腰,她甚至一度想让吴予看看自己后腰留下的伤痕。
吴予严肃拒绝,并提醒她以后不准再这样,哪怕是师父也不能让看。
桑榆则义正言辞的表示她并非是轻浮之人,只是想让借他这位‘大官’的身份能向上谏言,与其向天求国泰民安,为何不做好当下之事,流民也是民,流民不安天下何安。
吴予想说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但看到她那双坚定而又明亮的眸子,嘴边的话便改成了:天地循环往复,朝代更迭自有定数。
她似懂非懂,不过倒也没再继续问。
在盘龙玉钺修了快一半的时候,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这一整天桑榆都没见到吴予,听小太监说皇帝觉得近来天象反常,把钦天监的大人们都留在了宫里,好像在发脾气。
她有点担心的想,常说伴君如伴虎,皇帝生气不会把他打入天牢吧?若是吴大人不回来了,那她怎么办?还能回惊眠斋吗?
书房内的火炉烤的她心浮气躁,几次扒着窗户向外看只看到一片茫茫白雪,原本气势恢宏的山墙殿宇也已经看不出任何颜色。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裹着雪片子周旋入内,让她下意识裹紧身上暗红色的斗篷。
斗篷有点大,是钦天监内监统一制的款式,她平日会当做盖毯搭在腿上,今日裹在身上才发现还挺抗风。
她迈出第一步,在松软平缓的雪地上落下深深一个坑印。
这样大的雪无人出门,不用猜也知道钦天监的官员和内监应该正聚在一块偷偷打牌玩乐,亦或者支着锅灶吃上一顿。
吴予在时他们对他礼重有加,吴予不在了,他们甚至不在意他的生死。
从书房延伸出来的足印慢慢被风雪所覆盖,而她又会踩出新的足印,走到钦天监门口的时候,侍卫拦住了她。
她现在不被允许离开,于是她说:“那我就呆在这里行吗?”
侍卫不明白这大冷天的为什么有人要留在这专门走穿堂风的大门口,他们在此处当值本就冻的手脚僵硬,盼着早点换班呢。
不过她要坚持,他们便也没阻拦。
桑榆就这么裹着斗篷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守门的侍卫紧紧盯着她,盯了一会见她还是一动不动便也放松警惕,心想着,她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门楼虽高,挡的了雪却挡不了风,依旧有棉絮一样的雪伴着北风呼号进来,落在她的头上,发上。
她盯着面前这条宽阔冗长的被白雪全部覆盖的长道,上次看还是第一次来钦天监的时候,她那时怎么没发现这条长道这么宽,长道对面的墙又是这么的高。
因为长道通往宫门,所以宫人会定时清扫,防止急报不能顺利的上大天听。
这些宫人在苍白的白色中渺小的成了一粒粒黑色的尘埃,桑榆觉得此刻坐在台阶上的自己应该也和尘埃没什么区别吧。
如果没有进京,如果没有遇到师父,如果没有遇到吴予,她现在会在哪里?也许早就已经曝尸荒野而无人知晓。
人生的境遇有时就是这么神奇……
长道上每有车马驶过她都去观察这些车马的动态,直至看到车马路过钦天监的门前都没有减速的迹象,她才能确定里面坐的不是吴予。
等她不知坐了多久,久到屁股都已经冰的没有温度,她才看到两辆车从宫门口的方向缓缓驶来。
起先她只是在观察,随即听到身后的侍卫说:“是不是监正大人回来了?”
“看着像,天都快黑了,也该回来了。”
桑榆下意识站了起来,但因为坐的太久双腿有些麻木。
果然,那两辆车在钦天监的门前停下。
她紧张的盯着,在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后,她快步冲了过去。
侍卫刚想呵斥阻拦,就见她脚下一个踉跄,连滑带扑的撞进吴大人的怀中。
吴予抬手稳稳将人接住,桑榆惊了一跳,缓了好一会才抬头看他。
吴予披着一件白色的大氅,柔软的狐绒围着他那张清俊的脸,若非知道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钦天监的监正,说是谁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也毫不为过。
他今日难得露出担心的表情,虽然不明显,但桑榆感受到了。
“为什么坐在这?”
“我没有……”
“我看得见。”
桑榆奇怪:“你怎么看得见。”
吴予避开她的目光,松开扶她的手:“是觉得我不会回来了吗?这样你就可以趁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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