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事情按照他们最坏的预料发展。
昶山地形复杂,气候多变,救援队迟迟没有找来。
外面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到帐篷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若是换做平时,比如周末宅在家的时候,沈元昭这会一定正惬意地喝着沈母送来的排骨汤,再用手机找部搞笑综艺看,别提有多惬意了。
可现实是骨感的,这里没有吃的喝的,只有呼啸不止的冷风。
谢执同样冻得脸色发白。
他低头看了眼外套掩盖下的腹部,眸色暗沉。
其实他是被疼醒的,应该是滚落山坡时被粗砺石块刮伤了腰腹,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伤,但身处这种极端环境,难保不会引起伤口感染,甚至发烧休克。
这事他不打算告诉沈元昭,以免她更慌。
不知过了多久,沈元昭蜷缩着身体昏昏欲睡,突然感觉肩上一沉,紧接着被对方整个带到地上一躺。
“谢执!”
沈元昭以为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占自己便宜,方才那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谢执苍白脆弱的脸。
他纤长睫毛轻轻颤着,眉头微皱,像是在极力隐忍痛苦。
“谢执。”沈元昭慌了。
别是出现失温症状了。
要是他死在这,她一个人该怎么办?是背着他的尸体找出路,还是把他丢在荒郊野岭喂野兽。
两个选择她都不想做。
“放心。”谢执没有睁眼,声线因冷而颤抖,“死不了。抱团取暖而已。”
“你我斗了一辈子,都到这个时候了,何不放下恩怨,这样才有机会活着走出这片密林。”
沈元昭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天大地大,保命最大。
她将身上唯一一件外套拉下来往谢执身上盖了盖:“只带了这一件,不管怎么样,还能取取暖。”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这件外套是亚兰嫌拿在手里麻烦,所以塞到她包里的,结果将她撞下山坡的人是亚兰,而关键时刻保命的也是这件外套。
谢执嗯了声,不再言语了。
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他曾遇到过无数次。
承其位,自当日夜提防,面对过千军万马。
投毒、刺杀、围攻……无论是来自敌人的刀剑,还是身边人的背叛,他都照单全收,也从未惧怕过。
可现在身边多了个她,谢执的心从未如此后怕。
他差一点就失去了她。
谢执抱着她,一点点收紧了手臂。
他后知后觉一件事。
他为沈元昭来到了这世上,用着一个全新的身份。
沈元昭是他与旧世、新世相系的纽带,她如果死了,那他这些年努力打拼下来的财富也将化作灰烟。
换句话说,他活着的意义便不存在了。
至于后悔救她吗?
谢执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甚至觉得,如果上天非要用这种方式结束他们之间的争斗,这样死在一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活着的时候,他们有过温情,但更多的是强迫与妥协。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沈元昭在他身边并不快乐。
曾几何时,事后醒来,他搂着怀中人,总能摸到一手湿润,那是她的眼泪。
寻常人等见此,定然失了兴致,放她离去,但这么些年了,他试过,如果真能放她走,他早就放手了。
出神间,突然感觉怀中人动了动。
谢执低头看着她,问:“怎么了?”
沈元昭垂下眼帘:“……我们会死在这吗。”
“会,也有可能不会。”谢执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护着你。”
沈元昭愣住。
过了很久,她道:“……你没必要这样,为了我搭进去一条命不值得的。”
没等她说完,谢执打断了她的话:“救与不救,这是我的事。”
空气保持良久的沉默。
须臾,沈元昭叹了口气:“谢执,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躲着你吗?”
或许是不确定还能不能走出这座山,沈元昭忽然觉得想和他说开了。
如果此时此刻还不说,她怕再也没机会了。
“为何?”
谢执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态度的松动,内心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他隐约能猜出一些,可他更想从她嘴里听到具体的真相。
沈元昭闭上眼,慢慢道:“因为都是假的。”
“我从小被收养在孤儿院,无父无母,每天面对最多的事就是能不能吃饱,长大后,为了读书,我做过许多兼职。”
“别人在学校里享受生活的时候,我在炸鸡店后厨帮忙,一个小时13元,每周帮忙四天,到手四百,那就是我这半个月的伙食费。”
“再后来,我遇到了组织,是他们向我递来的橄榄枝。”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沈元昭慢慢睁开眼。
像是在问谢执,又像是在问自己。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平行的世界。每个角色有血有肉,他们可以是你的父亲、母亲,也可以是朋友、邻居、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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