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似乎感受到了他紧绷的焦灼。她安静地蜷在座椅一角,肩上的小黄鸭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过了片刻,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那个印着小兔子的布口袋里掏东西。先是那个封皮磨损厉害的小本子,还有她短短的铅笔。然后,有点犹豫地,又拿出一个东西——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她用那种无比仔细、怕弄出一点声响的动作,慢慢撕开包装,抽出一片,默默递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一愣,低头看到自己右手刚才捏瘪咖啡罐的地方,指节上还残留着几道干涸发暗的咖啡渍,像凝固的棕色血迹。他沉默地接过来,冰凉的湿巾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香气,用力擦拭着那些污渍。擦了几下,污渍被晕开,在皮肤上扩散成浅棕色的水痕。他丢掉湿巾,捏过绘梨衣的小本子。
本子翻开着的一页上,她刚刚画好。是几个简笔画的小人。两个穿着雨衣(线条很简单)的小人,各自拖着行李箱,正手牵手走向一栋形状奇怪的房子(可能是用粗糙的方形和尖角表示航站楼?)。房子顶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下面还有两个歪歪的圈圈,大概是代表飞机?在那栋奇怪房子的入口处,又画了两个火柴人,动作僵硬地站在那里,像是把手放在身体侧面(看不出意图),头上还有几个潦草的小点(雨滴?或者是别的什么?)。
路明非的目光在纸上那两个僵硬的小点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不祥。广播里甜腻的女声还在絮叨着天气,雨水持续冲刷着车窗,将外面飞速倒退、扭曲模糊的光影分割成无数流动的色块。车子猛地一个颠簸,绘梨衣轻呼一声,小黄鸭背包晃了晃。
“别怕,”路明非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干,合上本子递还给她,“马上…就到了。”
窗外的混沌光影在疾速退去,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拂过的斑斓油画。出租车冲破雨帘,驶入一个巨大顶棚投下的、过分明亮的阴影里。密集的刹车灯红光、刺目的机场高杆探照灯,以及无数巨型广告牌散发的冰冷辉光,汇成一股汹涌的光浪,猛地灌进车窗,将车里阴暗的角落彻底撕碎。
路明非几乎是在车子惯性未消、司机还在寻找停车位的瞬间就推开了车门。冰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喧嚣的人声和巨大的引擎呼啸声,劈头盖脸地撞了进来,撞得他呼吸一滞。他一手攥紧行李箱的拉杆,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响声,另一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探去,在半空中抓住绘梨衣伸过来的、带着微凉的手指,紧紧扣住。
“快!”他低吼一声,声音在庞大的空间噪音下显得微弱,却被一种不顾一切的蛮力裹挟着冲出喉咙。他拉着绘梨衣撞入涌动的人潮。行李箱的滑轮在光亮如镜的浅色地砖上高速滚动,摩擦出尖锐而持续的噪音。机场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柔和却更加刺眼,无处不在的巨大落地玻璃折射着混乱的光源,让人眼花缭乱。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悬在四面八方,滚动播放着眼花缭乱的航班信息和巨大的广告画面。空气里弥漫着陌生香水、消毒水、快餐油脂混合成的奇特气味,压迫着感官。声音更是混沌的漩涡——尖锐的机场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不同的语言反复循环;旅行团导游高亢的喇叭声;轮子碾过地面和人们压低的交谈、脚步声、孩童的哭闹……所有的声音混杂成一片粘稠厚重的背景噪音墙,一波波冲击着耳膜,令人头昏脑胀。
路明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台过热的引擎。他拖着绘梨衣,目光像鹰隼一样在庞大空间里那些指示牌上飞速扫掠。“国际出发”“安检”——那两个代表生路的绿色标识箭头的方位被他瞬间锁定,是穿过前方那片密集的候机座椅区域,抵达一片被高大隔离带分割出来的宽阔区域。
他脚步不停,拉着绘梨衣在穿梭的人流里急速穿行。旅客们拖拽行李的轮子、高大的机场工作人员推着堆满邮包的平板车、步履匆匆的商务客……他们在缝隙中穿行,绘梨衣被带得几次踉跄,小黄鸭背包摇晃得厉害,但她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努力跟上路明非的脚步。
离那片通往安检口的宽阔通道区域越来越近,路明非甚至能看到前方亮着蓝光的安全检查提示牌了。就在他们即将汇入那条通往隔离带入口的短通道时——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向那个最重要的方向扫去,如同程序设定好每一次呼吸都要确认目标的狙击手。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行李箱,触及安检入口上方那几块巨大的、醒目到令人无法忽视的黑色显示屏。
嗡——
大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过载爆开了,一片惨白,随即是巨大的轰鸣。世界的声音骤然退远,像被按下了消音键。
那几块巨大的、本该闪烁着航班信息和滚动播放机场安全宣传片的屏幕,此刻一片令人窒息的纯黑底色。
黑色之上,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心伤鱼露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心伤鱼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