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又安临走时千恩万谢，心中郁结一解，竟隐隐跟来时判若两人。
其人如其名，探春暗叹司琪平日里一个刚烈明白人办了糊涂事，八成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智……
是夜迷迷糊糊梦见了自己凤冠霞帔坐船远嫁。
惊醒之后，一身冷汗。
侍书翠墨端着巾帕铜盆候在帘子后，听见了响动：“三姑娘醒了？”
探春望着头顶幔帐发了会呆，慵懒应声：“进来吧，什么时辰了？”
翠墨笑着，手下也不停地往铜盆里兑着热水：“三姑娘好睡，都过了辰时初了。”
侍书撩开床帐，伺候探春穿衣：“姑娘，今儿还去给老祖宗请安吗？”
探春活动着略微发沉的脖颈，断断续续道：“今日还有旁的事，都这时辰了，太太、姐妹们也早都散了。”
说话间，小丫头蝉儿打头领着一行人端着早饭鱼贯而入。
站在地上瞧着摆饭的探春，俱都是自己爱吃的。有菱粉糕和鸡油卷、碧梗粥配几碟酱瓜，另外还有一碟豆腐皮包子…
探春转念一想：“晴雯在哪？叫晴雯来。”
侍书不知自家姑娘又打的什么算盘，总觉得近来变的愈发高深莫测，还未来的及回话，翠墨端起用过铜盆走了出去：“我去叫她来。”
屋内只剩探春一人，正小口用着鸡油卷。
门帘子一响，略微透进一股寒气，正是晴雯走了进来。先站在门边给探春请了安，又自顾自走到炭盆前暖手。
探春这些日子已经习惯她的脾气秉性，既没有小家子气，也不卑不亢，觉得很是投脾气。
索性也没啰嗦什么，只招呼她一起来用早饭。
晴雯还未进屋时就闻见了豆腐皮包子的味道，饶是已用过了一碗粥，这时候也早把馋虫勾出来，那可是心心念念了几日的吃食。
烘暖和了手，顺势就侧身坐在了塌边上，拈起包子就咬了一大口。
嘴里含糊着：“今日这包子可真香，正合我胃口，就算是拿御膳房的点心来换，我也不答应。”
探春大笑出声：“喜欢用就多用些！吃饱了我还有差事派给你！”
晴雯几口将口中食物咽下：“我就知道三姑娘有这一遭等着我，说罢，什么事，定尽心尽力。”
说完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一时俩人都用罢了饭，晴雯心满意足的抚着小肚子。探春轻抿了口普洱茶，开门见山：“你可知道司琪的事？”
晴雯脸上正带着满足的笑给探春添茶，听了后，眼神黯了下去，声带悲愤：“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生死不由着自己。怪只怪司琪看错了人。”顿了顿：“我自是知道三姑娘不同，所以才敢说这些。”
眼见晴雯委顿了下去，探春哂笑：“你也不必如此，我昨日已见过潘又安。”
晴雯瞪大眼睛瞅着探春，犹豫着：“三姑娘是想…”
探春起身站在窗棂前朝外望着，轻声道：“你说的没错，我是与旁人有些不同。虽是主子，此事在我眼中且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怪司琪没有将物什藏好，只怪那潘又安胆小如鼠却又自身难保。更怪这世道深宅大院女子难做人。但…好在那潘又安还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说着转过身眼光灼灼望着晴雯。
“三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与我唱个双簧可好？”
晴雯轻笑过后撅起嘴：“我就知道三姑娘这里的豆腐皮包子不是那么好用进肚的。”
探春招手凑到晴雯耳边轻语着，屋内暖香扑鼻，声音渐弱。
窗外秋风卷动院内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今年冷的格外早，吹落的枯叶铺满各处，毫无例外也堆积在贾府外一处破败院落里。一扇木门半掩着，挂着青色厚门帘。
帘后隐隐传来轻泣声。
屋内逼仄，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木桌配条长条木椅。窄小窗格子透进了些许残光，正照在司琪身上。
此刻正躺在床上，蓬头垢面目光涣散且红肿不堪，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缎掐牙背心还是被轰出府时穿的。
床前站着一个干净爽利的婆子叹着气道：“你说你好好的副小姐当着，你图个什么？到现在那穷货跑的不见人影！你还念着！你是魔障了不成！”
司琪充耳不闻，默默流泪。只是抖动的嘴唇露出了她的心绪。
“你…你…”秦显家的气的直拍胸口：“那个小畜生有什么好值当你惦记的！除了一张好皮囊有哪样儿好！事情败露，让人从园子里轰出来，脸都叫你丢光了！你怎么不去死！”最后一句喊的声嘶力竭。
秦显家的脸色铁青，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下作的小娼妇！祸根！如今带累我也没脸见人！你这个没人要的破烂货！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给你寻了门亲事，如今由不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司琪身子微不可查的哆嗦了起来，渐渐剧烈抖动。像是个牵线木偶般掀开被褥，猛地抬头跟秦显家的对视：“好，既然是我带累了全家，我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但要我嫁给旁人那是不能的！日日来逼我，今日我就死给你看！”
秦显被骇的倒退两步，司琪直着一双眼猛地撩开门帘子撞了出去。
“司琪！司琪！”
“司琪姐姐你要做什么！”
正好进院的侍书和翠墨眼见司琪双眸赤红，如疯了一般，光着一双脚从屋内冲出，口中嘶喊着：“横竖不过一死！”奔着院内的柱子就要撞过去，惊吓之余连声尖叫，也拼了命的拉住了她的胳膊往后拽着。
司琪尤自挣吧着，侍书翠墨俩人将其紧紧抱住，哭作一团。
“这是做什么呢？”
探春声音不高，但听在秦显家耳朵里却如炸雷一般。
脸上堆着笑，慌忙迎了出去：“给三姑娘请安，您怎么来了？仔细脏了您的鞋。”
说着从屋内搬出那条木椅，用袖子擦了擦，递到跟前：“您坐，我再去找些东西垫上。”说着扭身要回屋。
“这是要逼死人了？”探春淡淡道。
秦显家的尴尬转身：“三姑娘，想必这事您也是知道的。只是这话跟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好说。”话毕拿眼偷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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