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楚华所料不错。
或者说，君禹这个微不足道的意外，并未对关外的局势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至少暂时还不曾有影响。
因为不过十一月初，边关就传来消息，突骑施部乌质勒治下有几个部族不断侵扰大虞，劫掠了不少地方，正是突厥人“打谷草”的时节。
天凤皇帝反应也很迅速，立即就令王孝杰带兵迎击，短短一个月，乌质勒就被“打服”了，向大虞递交了降书。
当然，不排除是阿慕依那边终于联系到了乌质勒，进行了劝说，毕竟这一次，乌质勒屈服的速度要比白楚华记忆里的上辈子快了不少。
不，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君禹同阿慕依相约的缘故。
上辈子十箭突厥反复无常，多次犯大虞，最重要的原因，是吐蕃人扶持了逃出大虞的阿史那俀子为十姓可汗（十箭突厥可汗），而阿史那俀子则对大虞恨之入骨，方才想方设法侵犯大虞，害得大虞此后六年都因为安西都护府一带的不安定而消耗了不少兵力。
至于阿史那俀子恨大虞的原因……
乃是倪俊章诬告其父阿史那元庆谋反，并将其杀害。
可以说，上辈子大虞边境不安稳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倪俊章之流的酷吏肆意诬告异族降将和大臣，甚至直接戕害他们，致使归附及未归附的异族将领皆惶惶不安，故而反复无常。
而这辈子，倪俊章早就在未起势之前就被白楚华杀死，自然也就没有了阿史那元庆被害死的事——这位西兴亡可汗如今在神都洛城活得好好的，上个月还去了白楚华刚开业没多久的乐坊中听小曲儿，过得十分滋润，阿史那俀子也就并没有理由逃亡，更不可能被吐蕃扶为十姓可汗，所以后面的事，通通没有发生。
不过吐蕃扶不了阿史那俀子，还能扶别人，这才有了乌质勒手底下并不是很听话的部族劫掠大虞边境百姓一事。
自然，这般情况，比起上辈子的阿史那俀子，显然要好打多了，而且乌质勒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上书请罪，并诉苦自己没有名头，实在很难控制这些零碎的部族……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想要大虞朝廷也封他一个可汗当当。
朝中为此争论不休，一边说突厥人如此反复，绝不可信，劫掠边境百姓更是罪不可恕。
另一边则说大虞乃天朝上国，自当有气量才是，况且上次乌质勒也算无辜，说不得就是当初其归附时并未给名头之缘故，这次封他个突厥王，自让他们互相狗咬狗，是兵不血刃之分化突厥的办法，也是万全之策，何必非要再树敌于安西？
吵了两日，天凤皇帝都被吵得有些头疼，私下里便顺口问了白楚华。
说实话，白楚华这些日子里，行事颇为战战兢兢。
众所周知，太子可不是一个好当的职位，尤其是在好权的皇帝手中，太子更是一个高危的位置。
别看当初天凤皇帝对白楚华的撒娇卖痴百般受用，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对自己这个“最宠爱”的女儿的防范，远胜其当长公主之时。
若说从前天凤皇帝还常有问政教策之举，那自打白楚华正式成为太子以后，她便再不被允许问政了。
没错，不是插手政治，而是连过问都不许。
行百里者半九十，都到了这个时候，白楚华定然是不想功亏一篑的，故在天凤皇帝面前表现得十分乖顺，真就每日东宫、昭文馆两地往来，最多再加上前往万象神宫中向天凤皇帝问安，再事无巨细地禀报一整天的行程安排，言辞举止，可谓如履薄冰，这就是代价。
饶是如此，朝中也弹劾不断，大部分朝臣都在请天凤皇帝另择太子，并以白楚华无宗室之后，而白轮、白哲二人皆为佳的理由，死命劝说。
这也是莫奈何的事，白楚华的两个儿子虽然如今都姓了白，但身上的“温”的烙印，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
至于其腹中这个被大肆宣扬为“感天有孕”、“佛陀所送”的孩子，又尚未出生，变数太大，根本不足以支撑白楚华后继之人的选择。
反而白轮、白哲二人，确实子嗣众多，其中还有一些年岁渐大，已能看出资质的，就显得稳定得多。
一个国家倘若继承人都不稳定，那整个国家就会人心思动，很难真正安稳下来。
当然，这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谁都知道，也谁都不敢说。
太子，是个女子，而女子，是绝不可以为太子的。
因为这条规矩维护的，是朝中几乎所有人的利益。
没有既得利益者会愿意让出自己掌控的利益。
因为反对的声音实在太大，所以天凤皇帝其实是犹豫了的。
甚至连她自己，都已经并不想让白楚华成为自己的继承人了，而之所以没有废掉白楚华，只是担心将来继承皇位的人会因为白楚华曾任过太子而容不得她罢了。
白楚华心里清楚，倘若这个时候，自己的那两个兄长，无论是谁，只要在母亲面前表现出兄友弟恭、来日会好好对待兄弟姐妹的模样，自己这个太子，就立时会当到头了。
所以，她不仅死盯着白轮和白哲，也谨慎到睡都睡不安稳的地步，生怕走错一步。
但有时候，不是不出错，就能幸免的。
“我听说萧显扬那孩子不错，年岁也到了，不如让他去崇文馆念书，也好让你这个当姑姑的好好教养教养自己这些个子侄，连昭平和荆山都入了昭文馆，总也不好厚此薄彼。”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白楚华眼皮子不由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头，模样乖巧，姿态大方：“母亲说的是，两位兄长膝下的子女，凡是到了适龄的，都该入学才是。”
天凤皇帝满意点头：“嗯，你这两个哥哥实在愚钝，我倒是指望孙辈里能有出挑的，来日撑得起担子。”
说完，她复又皱眉，问起了这两日朝中吵来吵去的突骑施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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