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沈鹤白站在书案前,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开口。
烛火映着卫珩那张温润俊美的脸。
他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垂眸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萧鹤归倒是急。”
沈鹤白斟酌着道:“毕竟越姑娘今日遇刺,手上还受了伤。”
“我问的是这个吗?”
卫珩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笑,声音也温和,沈鹤白背后却莫名生出一层寒意。
他立刻低头。
“属下失言。”
卫珩将手中狼毫搁下,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方帕子,擦去指尖沾上的墨迹。
“伤得重不重?”
“回报上说,只是掌心被刀锋划了一道,已经止血了。”
“只是?”
卫珩笑意更深。
“谁写的回报?”
沈鹤白一顿。
“赤狼卫。”
“让他自己掌心也划一道。”
卫珩语气轻描淡写。
“划完再来告诉我,是不是只是皮外伤。”
沈鹤白:“……”
他默默垂首。
这才是大人。
方才那句“萧鹤归倒是急”,听着像吃醋。
可越姑娘伤了手,才是真正叫他不高兴的地方。
卫珩重新取过那封来自朔方的密信。
信上写得很细。
朔方开城收留流民,流民中混有刺客,刺客身上搜出一封尚未封口的密报。
那密报里,已经提前给江家扣好了罪名。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陛下还是这般。”
“想杀人,又怕脏了自己的手。”
“想定罪,又非要先寻个冠冕堂皇的名目。”
他把信纸放回案上,指尖在“越姑娘掌心受伤”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这刺客呢?”
“还活着,被关在朔方牢里。”
“很好。”
卫珩靠回椅背,语气闲散。
“让人看住了,别叫他死了。”
沈鹤白应下。
“是。”
“也别让萧鹤归太舒服。”
沈鹤白一时没明白。
卫珩抬眸看他,笑得很斯文。
“刺客若死了,线索便断了。”
“刺客若活着,萧鹤归便得时时审,日日查。”
“他不是赶着去英雄救美么?”
“那便让他忙些。”
沈鹤白:“……”
大人果然还是在吃醋。
只是吃得十分冠冕堂皇。
卫珩像是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继续吩咐道:“宫中那边,也该添把火了。”
“明日让御史台的人弹劾朔方。”
沈鹤白微怔。
“大人?”
卫珩笑着看他。
“怎么,觉得我疯了?”
“属下不敢。”
“我看你挺敢。”
卫珩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他只尝了一口,便嫌弃地放回去。
“陛下不是想让人知道,江家私开城门、聚拢流民、修筑城墙么?”
“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那些流民从何处来,知道沿途官府为何不赈灾,知道半月前是谁从朔方调走了六千石军粮。”
他顿了顿,唇角仍旧带笑。
“也知道,她一个姑娘家,手都伤了,还要站在风雪里救人。”
沈鹤白心头微动。
这才明白卫珩的打算。
皇帝想把朔方开城说成谋逆。
卫珩却要把这件事闹大。
闹到满朝文武都知道,江家不是私收流民,是朝廷先把百姓逼到了无路可走。
到时候,越姑娘不但不是罪人,反而是救人于风雪中的少城主。
“属下这就去办。”
“不急。”
卫珩忽然道。
他从案旁取出一只锦匣。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素银簪。
样式很旧,簪头已经被人摩挲得圆润。
沈鹤白认得。
那是越姑娘从前落在卫府的东西。
或者说,是大人从人家发间拿走的。
卫珩拿起那枚簪子,指腹缓缓擦过簪身。
“她如今能看见了,倒有些可惜。”
沈鹤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人可惜什么?”
“可惜她从前看不见。”
卫珩低笑。
“若她看得见,便该知道,那夜给她梳发的人,比萧鹤归好看多了。”
沈鹤白:“……”
这话他是真的不敢接。
卫珩却像是被自己逗笑了,慢悠悠将簪子放回匣中。
“罢了,她那时若看得见,怕是早拿簪子扎我了。”
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这一次,笔锋落下,字迹依旧清润漂亮。
【卿卿。】
只写了两个字,卫珩便停住。
他看了片刻,似乎觉得太正经。
于是提笔又添了一句。
【听闻你今日在风雪中救人,实在叫人敬佩。】
【只是右手伤了,怕是不便用筷。】
【萧世子若伺候得不好,不如来信告诉我。】
【卫某旁的不敢说,喂饭布菜,倒是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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