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鸢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她循着传言找到那处巷子,在漫天黄沙中站了整整七日。每日辰时,彩丝准时垂下,午时准时收回,从未偏差。她站在丝下,感觉肩头那无形的啃噬似乎轻了一些,残鸢上的血珠渗出得也慢了。
第七日午时,彩丝收回前,忽然在她头顶打了个旋。丝梢轻轻拂过她的鼻尖,留下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陈旧纸张混合着骨胶的味道,正是她熟悉的制鸢材料的味道。
她知道,胭脂娘子看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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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钟响,第一声尚未落尽,漫天黄沙忽然静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的寂静中,悬在巷口上方的彩丝猛地收缩,不是缩回云端,而是向下急坠,丝头触地的刹那,“噗”地一声没入青石板缝。紧接着,以丝头为圆心,石板如水面般漾开涟漪,涟漪中央,缓缓升起一座门。
没有门框,没有门板,只有一道薄如纸片的影子竖在那里,边缘微微波动,像被风吹动的帷幕。门内一片混沌的灰白,什么也看不清。
阿鸢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那道影门。
脚落下的瞬间,触感异常——不是实地,不是虚空,而是一种有弹性的、略带潮湿的柔软,像踩在巨大的、尚未干透的纸浆上。她整个人穿过影门,回头看时,门已消失,身后是光秃秃的巷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的材质令人不适:每一级都由压实的骨粉浇筑而成,掺着细碎的纸屑,灰白中透出淡淡的肉粉色。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留下浅浅的脚印,但脚抬起后,脚印又缓缓平复,像有生命一般自我修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骨胶味,混合着陈年胭脂的甜香,甜得发腻,腻得让人喉头发紧。
阶梯螺旋向下,深不见底。两侧壁上糊满纸鸢的残片——不是完整的鸢,而是一片片肩胛骨的形状,用各种颜色的纸张裱糊,有的绘着美人目,有的绣着缠枝纹,有的干脆就是一片空白。这些纸骨在不知来源的光线下微微反光,边缘卷曲,像一只只被钉在墙上的、即将飞起的翅膀。
走了约莫一刻钟,阶梯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巨大的、圆顶的作坊。
作坊四壁没有砖石,而是用无数纸鸢的骨架拼接而成——真正的骨头,不是纸张仿制。人的肩胛骨、锁骨、肱骨,甚至还有纤细的指骨和肋骨,一根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用金丝银线串联,构成繁复的支撑结构。骨架上糊着半透明的胭脂纸,纸薄如蝉翼,能看见下面骨头的纹理。光线透过纸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光线的流动缓缓变形,时而像展翅的鸢,时而像蜷缩的人。
作坊中央,有一张巨大的骨案。
案面不是木板,而是一整片完整的肩胛骨——左右对称,形如蝴蝶,骨面光滑如镜,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案腿是四根粗壮的肱骨,末端雕成爪形,紧紧抓住地面。
骨案后端坐着胭脂娘子。
今夜她披一袭「纸鸢半臂」,那衣裳的材质诡异至极:乍看是上好的云锦,细看却发现纹路不是织出来的,而是用无数微小的纸鸢碎片拼接而成。每一片碎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都绘着完整的图案——有的是美人目的一角,有的是柳枝的一段,有的是舟桨的一截。她每一次呼吸,衣料便簌簌作响,掉下细碎的纸屑,纸屑触地即化为彩色的丝线,像有生命般蠕动着爬向墙角,在那里交织成新的纸鸢雏形。
她面上覆着半片「胭脂瓷」——不是真的瓷器,而是一种薄如蛋壳、硬如陶瓷的面具,颜色是浓郁的胭脂红。瓷面具上釉彩流动,仔细看去,那些流动的色块竟构成一幅微缩的「柳下舟图」:垂柳依依,小舟闲泊,与断骨纸鸢上补的那片胭脂纸一模一样。面具只遮住左半张脸,右半张脸裸露在外,却是一片空白:没有眉眼,没有鼻梁,只有一线细如发丝的唇缝,唇色是与瓷面具呼应的纸赤色——不是鲜红,而是纸张浸透胭脂后那种沉郁的、近乎褐色的红。
“客人要肩?”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从唇间发出(那线唇缝纹丝未动),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墙壁的纸鸢骨架上,从地上的影子中,从空气中漂浮的纸屑里。声音像干燥的纸骨相互摩擦,脆而带裂,每个字都带着细小的回音,仿佛有无数张纸在同时重复她的话语。
阿鸢走到骨案前,没有跪,只是深深一躬。她从怀中取出那半片残鸢,小心地放在案面上。残鸢触骨的刹那,纸张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卷起来,鸢肩处那个缺口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骨案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像烧红的铁烙在冰面上。
“求一味色,替我补肩,也替纸鸢收官。”
胭脂娘子空白的那半张脸微微转向阿鸢。虽然无目,阿鸢却感到两道实质般的视线落在自己空洞的左肩上,那里早已没有皮肉骨骼,只有一个塌陷的、用粗线勉强缝合的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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