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声呵斥落下，紫宸殿前的狼藉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昭阳长公主的名头太过响亮，再加上巡防营并不是铁了心要反叛，不少人都被姜云昭及她身后的大胤铁甲精锐所震慑。
尽管这震慑只有短暂的几息时间，却足以决定战局。
姜云昭提着长枪踏入了这片遍布着血腥与焦灼的战场，她的目光穿过许多人的肩膀和脑袋，遥遥落向紫宸殿最前方的那个人。
卫桑显然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原本因脱力而微微前倾的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抬起头，目光越过无数正在厮杀的身影，直直地撞上了姜云昭的视线。
哪怕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哪怕天地间全是燃烧的宫殿散发的浓烟，姜云昭依然能看清他此刻的模样。那个向来端方清正、连衣摆似乎都不曾沾染过尘埃的谦谦君子，此刻发丝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月白色的常服已经被不知道谁的血所玷污。
他在那一刻似乎想开口，但干裂的嘴唇只动了一下，忽然面色骤变：“当心——”
姜云昭来不及回头，只感觉到刀锋破空的声响自侧后方而来，剑尖擦过她的腰侧，撞上了那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发出极其清脆的响声。
那名叛军没有停手，他收势不及，顺势又要刺出第二剑。
卫桑终于赶到，他用力将剑锋捅进对方的胸膛，温热的血溅在他本就染红的衣襟上。可他自己也因为这极耗体力的一击而踉跄了半步，左手被迫死死撑住一旁的柱子，才没有跪倒下去。
姜云昭错愕地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平安扣，很快又抬眼看向卫桑，握着枪柄的指骨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想，她怎么能让卫桑的双手沾上血呢？这个人的手分明应该是用来执笔写策论谏章、握着笏板直言敢谏、被墨香浸着、被茶水温着、在休沐日的午后翻一卷闲书……
卫桑那双清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就该干干净净的，她怎么舍得让他沾上血？
姜云昭一步一步走上阶梯，一步一步走近卫桑，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郁。卫桑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眼睫轻轻颤动，似乎是想要确认眼前并非幻觉。
“殿下……”刚吐出两个字，他就脱力地从柱子上滑了下去。
姜云昭伸手接住了他。
卫桑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落在她臂弯里时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她的掌心触到他后背的衣料，潮湿黏腻，入手一片温热。
是血。
她心头猛地一沉，低头去看，才发现他月白常服的背部有一道斜长的裂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深可见骨。衣物粘连在皮肉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卫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复杂，“你伤成这样，还站在这里？”
卫桑闻言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臣说过的吧，永远不会是殿下的阻碍……”
“不做我的阻碍不是让你以文弱之身挡在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前面！”
卫桑很认真地纠正她：“臣不是文弱之身，殿内亦不全是尸位素餐之辈，更有殿下的兄长在其中，无论如何也要保陛下性命无虞。”
姜云昭既生气又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卫桑后背的伤口，将人交到了亲卫手中，由他们将卫桑送入殿内。
阶下的厮杀已经到了末尾，那些残兵不足以抗衡姜云昭带来的精锐，很快就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她没有再多看，提着枪跨过了紫宸殿的门槛。
殿内昏暗，只有几盏残烛还燃着。朝臣们缩在大殿深处瑟瑟发抖，更有甚者吓得趴在地上扮王八，还有几个人围在御前争执着什么。
姜云昱坐在御座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听见殿门响动，微微侧了侧头：“双双？”
“是我。”
御座前那几个正在争执的人同时噤了声，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她。
姜云昭径直走到姜云昱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臣妹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双双！”姜云昱像是这样才能确认她的身份，眼眶顿时就红了，双手拍在她的肩膀上，久久不能平复，“朕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谁都想要大胤灭亡，只有你……”
“大哥，四哥为什么能拿到巡防营的印信，崔承允又在何处？”
姜云昱闻言，面上的激动之色微微一滞，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崔承允……被老四放出来了。”
姜云昭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老四假传朕的口谕，说朕要提审崔承允，命人将他从诏狱中带出。待朕发现时，崔承允已被他藏匿在魏王府中。”姜云昱声音沉了下去，“巡防营的印信是崔承允替老四拿到的。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旧部遍及各处，纵然崔承允本人已经失势，可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官员和将领仍在位。”
虽然姜云昭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听了大哥的话她还是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所以她将崔承允下狱，又将姜云暄软禁在宫中，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姜云暄可以丝毫不受限制的假传圣旨吗？？
姜云昱似乎是察觉到了姜云昭的沉默，垂着眼帘内疚不已：“是朕失察，朕眼瞎之后，对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老四每日来探望朕，说许多宽慰的话，朕竟真的以为他是——”
姜云昭叹了口气：“大哥不必自责，四哥通敌叛国乃蓄谋已久，不是一日之功。大哥身处宫禁之中，耳目闭塞、防不胜防，如何能怪大哥？”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缩成一团的朝臣，朗声道：“诸位大人，叛军虽已暂时被挡在宫门之外，但皇城仍不安全。北漠与西疆联军的主力尚未退去，魏王也还在城中。为保陛下与诸位大人的安危，请诸位暂留紫宸殿内，不得擅自出入。待局势平定再议其他。”
姜云昭话音落下，殿内无人敢应声。
方才她不在时，这些人一个个口诛笔伐、义正词严，真到了她面前，便只剩下噤若寒蝉的份了。
姜云昭没空搭理他们。她先确认了承天门的情况，分出一部分兵力去接应庄孟衍，又留下几百人留守紫宸殿。一应安排都吩咐下去之后，她才看向姜云昱，征询这位九五之尊的意见。
姜云昱自然没有异议，只道：“全凭昭阳长公主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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