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他。
禁军推着他的肩膀,将他塞进门外的马车里。
车帘落下,把他的脸和那句话一同遮进了黑暗中。
秦王府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贴上了宗人府的封条。
晨光从东街的屋脊后头透出来时,这座府邸已经被两百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宗人府的堂上点了八盏牛油巨烛,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楚靳聿跪在堂中,身上的华服已经被扯得皱褶遍布,手腕上还扣着铁链,链条垂在身前的青砖上,隔一会儿便发出一声碰响。
昭德帝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铺满了连夜抄检的物件。
楚靳聿的下巴上沾着干涸的血痂,那是被推搡时磕在石阶上留下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那些垂首站立的宗人府官员,最后落在昭德帝手边那几卷密笺上。
“父皇,儿臣冤枉。”
昭德帝没有看他。
帝王的手指正翻着楚靳聿书房中搜出的文书,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你自己看看。”
汪海将那页文书递到楚靳聿面前。
他低头看去,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那是京畿防卫图,图上标注了楚靳寒从北疆返京的路线,白石崖的位置用红墨画了个显眼的叉,批注的笔迹和他惯用的花押如出一辙。
可他从未画过这张图。
“儿臣的书房,素来不落锁。”
楚靳聿的声音紧了起来,“任何人都能进出,这张图定是被人栽赃进去的。”
“栽?”昭德帝将文书丢回案上,“那这个呢?”
汪海又递上锦盒。
盒盖掀开,里头搁着几枚铜令牌,正面铸着聿字,背面有三爪蟒纹。
“卢安在你府上西跨院搜出三十七名死士,配的兵刃全是甲字库的制式弯刀,你这个聿字令牌,和这些人身上佩的,一模一样。”
楚靳聿的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确实养了死士,这是他多年筹谋的底牌,原本林婉儿的计划是让他去伏击楚靳寒,可他接到楚靳寒乌拉谷大捷的军报时,他犹豫了。
而那些跟着他白跑一趟的死士,最后被安置在城外庄子上,此刻怎么会出现在秦王府的西跨院?
可眼下若不认这些人,便等于说府中能被人随意安插三十七条活口而毫不知情。
认了,便是铁板钉钉的谋反实证。
横竖都是死路。
“父皇。”他的声音嘶哑,“儿臣的死士确有其人,可儿臣绝没有动用他们去刺杀皇兄,白石崖那些人,与儿臣无关。”
“你说没关系,证据说有。”
昭德帝的手指叩在案面上,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节奏,“那林婉儿呈上来的三卷密笺,你的字你的花押,你也要说是旁人仿造的?”
林婉儿?
是她?
楚靳聿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自己手中并无林婉儿任何证据,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那密笺上写的路线图,儿臣确实从她那里问过太子皇兄的行踪,可儿臣是想提前部署迎驾事宜,从未起过加害之心。”
昭德帝的嘴角扯了一下。
“可你又知不知道,你的母妃方才可是在冷宫里替你写了封请罪折子的!”
楚靳聿的眼皮跳了一下。
汪海捧着染了泪痕的素笺呈上来,昭德帝没有展开,只念了其中一句。
“她写的是:就算聿儿有心害太子殿下,他也没那个胆子在京畿动用死士。”
堂上安静了两息。
角落里漏刻的滴水声一下一下落进铜壶,在这片死寂中响得格外清晰。
楚靳聿闭上了眼。
他知道,那句话杀伤力有多大。
母妃以为在替他开脱,实则将最致命的口实亲手交了出去。
有心。
她用了有心两个字。
昭德帝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楚靳聿面前。
楚靳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父亲,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处。
“好。”
昭德帝的声音很轻,“好一个没那个胆子。”
他的靴尖抬起来,踹在楚靳聿胸口。
楚靳聿整个人往后摔出一丈远,后背撞在堂柱上,铁链哗啦作响,他弯着腰剧烈咳嗽,口中溢出血丝。
“有那个心,便够了。”
楚靳聿撑着地面想直起身子,手臂抖得厉害,鲜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晕开一个个暗红的点。
大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校尉跑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奉旨抄检秦王府,地窖中搜出违禁弓弩六十七张,铠甲百余套,另有京畿各城门换防时辰表一份。”
楚靳聿趴在地上,指甲掐进砖缝,掐出了血。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从那个夜晚林婉儿将乌拉谷的情报递给他开始,他就已经踏进了局中。
那三千铁骑,那条所谓的捷径,那些精确到时辰的行军部署,全都是诱饵,诱他动身离京,好让人有充足的时间,将这些要命的东西搬进他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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