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峡谷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侧的岩壁才逐渐向后退去,露出一片被山脊环绕的谷地。
灌木在车灯光柱的边缘投下细长的阴影,枯败的枝稍在微风中微微晃动,谷地面积很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地势还算平坦。
周围的山脊像是被风沙和雨水侵蚀了千万年,边缘已经磨得圆润而柔和,看不到多少积雪,只有背阴的角落还残留着几片白色的霜痕。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上许多。
伍迪把铁疙瘩停在谷地的中央,熄了引擎,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风从山脊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植物腐烂后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和海水的咸腥完全不同。
引擎的金属外壳在熄火后逐渐降温,阿龙塔从侦查车上跳下来,靴子踩在那些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串轮廓清晰的脚印。
他沿着谷地边缘走了一圈,用手电筒仔细检查了那些岩壁的缝隙和地面的土层。
手电筒的光柱在那些深褐色的苔藓表面移动,照亮了岩石上的地衣和从岩缝中爬出来的苔藓,在灯光下呈现出细密的纹理和层叠的结构。
“这里有地下水位,位置不深,而且土层有一定厚度,岩壁没有明显的裂缝和塌方风险,地方也够大,足够我们扎营。”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沙哑,嗓子里似乎堆积着一层细尘。
经过这段高强度的跋涉,大家都状态都不怎么好,所以在经过一片温度较暖,地势平坦,周围没有什么变异生物的隐蔽半坡时,李青时决定就地扎营休息。
暴风眼已经离她们刚刚撤离奥利尼亚大陆近在咫尺,新罗群岛虽然不会受到直接影响,但一定会被波及。
这必定会给她们接下来的行程造成不良影响,所以必须趁现在整顿好,以饱满的状态迎接之后的挑战。
老陈带着工坊的人开始规划营地的布局,铁疙瘩停在谷地中央偏北的位置,建筑车以它为中心围成一个半圆,背靠着北侧的山脊,面向着谷地的开阔面。
大棚车被安置在东南角,那几包从废弃营地带出来的种子被小心地移植到种植槽里,用新的基质覆盖好根部,浇上经过简单过滤的淡水。
那些幼芽的叶片在接触到水分的瞬间微微舒展开来,像是在试探新的生长空间。
艾妲队伍里几个有种植经验的老手也加入了进来,她们打着手电筒检查那些刚刚接好的滴灌管道接口,手指顺着管道的走向一路按过去,确认每个接头都已经被拧紧到位。
水车停在大棚车旁边,管道接上之后,滴灌系统重新开始运行,那些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沿着那排细长的管道缓慢地向前渗透,在干燥的土壤表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李青时的花苞终于从铁疙瘩顶部卸下来了,凌司寒给她找了片土质最好,空间最宽敞的地方移植,那些正在修复的根须被重新埋进湿润的苔藓和碎土混合物里,末端微微舒展,终于找到了可以安顿的土壤。
她能感觉到根尖那些细小绒毛在接触到泥土时的那种轻微的收缩和伸展,它们正在向四周试探着,在那些松软的泥土中缓慢地推进。
新生的根须颜色更浅,在接触到湿润的土壤时微微颤动,正在适应全新的温度和湿度,在那些细小的土粒之间寻找着可以穿过的最缝隙。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棵植物了。
之前迫不得已吸收了变异荆棘留下的晶核,现在她和那株荆棘的结合更加紧密,这就是代价。
李青时不得不好好审视自己。
首先是将她和这一切连接起来的花苞部分,那层包裹着她的紫红色花瓣结构,是由荆棘融合后的能量催生出的保护壳,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频率微微开合着。
花瓣内壁布满了细密的脉络,有些是她自己的血管延伸出去的,有些则是变异荆棘的结构残留,像两条河流汇合后在三角洲留下的交错水道。
花瓣外层的颜色比刚形成时深了不少,表面那层最初的水光已经沉淀成一种更厚实的,近乎皮革的质感。
往外一层是藤蔓和根须。
那些泡过海水又长出新皮的藤蔓,表面覆着一层深浅交错的纹路,深色的部分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浅色的则是新生的组织,颜色偏嫩,触摸上去甚至能感觉到微微的湿润。
而她能从那些藤蔓的横截面上读出一圈圈的年轮般的层次,最外是刚刚长出的耐盐皮层,中间是吸收了晶尘能量后被强化过的纤维层,最里面是她自己的骨血转化而成的植物传导组织,把土壤里的水分和矿质养分输送到花苞深处。
往内,是她的肉体。
那具藏身于花苞中央的人形轮廓,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恢复着。
四肢已经从蜷缩的状态舒展了一些,肩胛骨和骨盆的轮廓变得清晰,脊椎的弧度也在一点点回归正常的生理曲度。皮肤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在手腕和脚踝的位置还残留着几缕极淡的痕迹,像被水冲淡的墨痕。
李青时试着动了动那具身体的手指,指尖在花苞内部潮湿的空气中弯曲了一下,关节的活动顺畅而灵活,指甲盖下方透出淡淡的粉红色,那是血液循环正在恢复正常的表现。
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频率四平八稳,每一拍都带着充足的力道。
可她同时也感觉到了另一些东西。
不在人形的胸腔里,而是在铺展开的根须和藤蔓的末端,那些植物组织的核心深处,涌动着一种和人形肉体完全不同的生命模式。
不靠心跳,不靠血液,只靠水分和矿物质沿着浓度梯度缓慢地渗透扩散,靠着叶片蒸腾作用产生的负压把养分从根部向上拉扯,那种缓慢的、被动的、却持续不断的生存节奏,和心跳完全是两中截然不同的生物体系。
这代表她同时拥有着两套活着的方式。
一种来自她出生起就携带着的人类身体,靠脉搏和呼吸维持,有边界,有形状,会疼痛,会衰老。
另一种来自变异荆棘的遗产,靠扎根和吸收维持,没有边界可言,可以伸展到感知力所能触及的每一寸土壤,可以再生,可以分裂,不会衰老。
她不确定这两种里哪一种是真正的自己。
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算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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