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那淡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不太想让人看到的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方锦书看着他。
“什么意思?“
裴行止没有解释。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把碗翻过来扣在石凳上。“啪“的一声,碗底朝天。
“意思是——“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方锦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所有的花都能开在你想要的季节。有的花开了,你没赶上。等你到了,花期过了。“
方锦书愣住了。
他是一个读了十几年书的人,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甚至连韩元正的弹劾折子他都能一行一行地分析。但裴行止这一句,他听懂了字面意思,却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些他够不到的东西。
“裴兄,你说的是谁?“
裴行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方锦书后来回想了很多次。不是悲伤的眼神。裴行止不是会把悲伤挂在脸上的人。是一种通透,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所有的路都看清了,包括那条他没有走的路。
“没有谁。“裴行止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他平日嘴贱的笑不一样,是一种很轻的、带着自嘲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喝多了说胡话。你酒量太差,才两碗就开始问人家隐私。“
“我没——“
“你脸红成那样,明日苏婉清看到了以为你发烧。“
方锦书的抗议被噎了回去。他的脸确实很红,但此刻他分不清是酒的红还是别的红。
“行了。“裴行止站起来,脚步稳得像没喝过酒的人。他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老藤的枝叶之间,被叶子切成了好几块碎银。
“方锦书。“
“嗯?“
“苏婉清是个好姑娘。她替你缝衣服,说明她把你放在心上了。别让人家等太久。“
方锦书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因为有些话不趁着喝了酒说,清醒的时候更说不出来。“裴行止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瘦长的、微微佝偻的影子,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倔强站直了的竹子。
“别学我。“他说。
方锦书张了张嘴——“学你什么?“这句话到了嘴边没问出来。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荆州,裴行止替他挡刀之后说过一句“习惯了“。当时方锦书以为他在说习惯挡刀。但此刻,他忽然不确定裴行止习惯的是挡刀,还是习惯了把自己挡在别人前面,然后说没事。
他盯着裴行止的背影看了很久。
酒劲上来了,脑子有点昏,可有些东西反而比清醒时看得更清楚。
裴行止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的事。说别人的事条条是道,说到自己就用一句自嘲带过去。他替殿下跑了三年外勤,一个人。他在荆州替方锦书挡了刀,说“习惯了“。他在——
方锦书的思路在这里断了。
替谁跳的宫墙来着?开春那一回。不是替方锦书,是替——
沈明珠。
方锦书的酒彻底醒了。
他看着裴行止的背影。月光里那条瘦长的影子忽然有了一种他从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孤独——裴行止不怕孤独。是一种放弃了什么之后的轻。像是把口袋里的石头一块一块扔掉了,人轻了,可口袋空了。
“裴兄。“方锦书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嗯。“
“那坛酒,你说埋了三年,等一个'值得喝的时候'。“
“嗯。“
“今日——为什么值得喝了?“
裴行止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方锦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想通了。“
方锦书等着。但裴行止没有继续说。
月亮从老藤的枝叶间移了过去,移到了屋檐上。院子里的影子换了方向。蛐蛐还在叫,叫得更欢了。夜深了,巷子里的人家都睡了,只有这个院子里还有两个人醒着。一个坐在石凳上脸红耳赤,一个立在月光里背对所有人。
方锦书没有再问。有些事,不问比问了好。
他端起碗,发现碗空了。但他还是举着空碗对裴行止的背影比了一下。
“那,敬你。“
裴行止回过头来。
他看见方锦书举着一只空碗、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一脸认真地对他“敬酒“。
他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了,牙齿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一堆灰烬里忽然跳出来一点火星。
“空碗你敬什么?“
“意思到了就行。“方锦书一本正经。
裴行止笑着摇了摇头。他拿起酒坛,又倒了两碗。
“来。满上。这坛酒,今夜喝完。“
方锦书接过碗。两个人碰了一下——碗沿撞在一起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敬什么?“方锦书问。
裴行止想了想。
“敬——以后。“他说。
方锦书点头。“敬以后。“
两碗酒一饮而尽。
裴行止的酒量比方锦书好太多,可今夜的酒确实烈。埋了三年的洛阳老酒,后劲像一把软刀子,不知不觉就割进了骨头里。
后半夜的时候,方锦书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他的半边脸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
裴行止找了一件旧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靠着门框。
月亮西沉了。老藤的紫花在暗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方锦书的鼾声不大不小,比程子谦的鼾声好听。
裴行止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壶——不是今夜喝的那只。是他平日随身带的那只旧酒壶。铜的,磕碰出了很多凹痕。壶里还有半壶冷酒——白日里灌的。
他没有喝。
他把酒壶举起来,对着西沉的月亮。
“操什么闲心。“他自语。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月亮听得到。
然后他把酒壶放下。靠着门框阖上了眼。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老藤的花香和隔壁丝瓜的青气。裴行止的嘴角弯着——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睡着了嘴角放松的样子。
巷子很安静。
城南很安静。
整个京城,在这一刻,很安静。
可安静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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