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招待所的房间宽敞明亮,窗户擦得干干净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铺着白色钩花台布的桌面上。
提前半小时赶来的姜瑞雪,把带来的化妆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自制的粉底膏、胭脂、眉笔和几样简单的工具。
高铃在一旁打下手,递东西、端水,她左看右看,动作麻利又带着几分新奇和兴奋。
第一位来的是县妇联的一位女干部,四十出头,皮肤偏黑,眉毛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制服,显得有些拘谨。
一进门,女干部就冲着姜瑞雪开口问道:“您好,请问您是帮忙化妆的姜瑞雪同志吗?”
姜瑞雪连忙应答:“对,是我,您叫我小姜就好。”
然后笑着请她坐下,一边轻声跟她聊着需求,一边手上不停,动作轻柔利落。
不到半小时,镜子里的人就像换了张脸:肤色匀净了,眉形清晰了,整个人精神焕发,连她自己看了都愣了好一会儿,连连道谢。
第二位、第三位……
一整个下午,姜瑞雪陆陆续续接待了有五六位。
每一张脸她都用心对待,根据对方的肤质、脸型和气质,做出最合适的修饰。
高铃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心里暗暗记下嫂子的每一个步骤和手法。
快到傍晚的时候,最后一位客人起身离开,姜瑞雪刚想歇口气,门口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瑞雪……”
姜瑞雪抬头,手里的粉盒差点没拿稳。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许久没见的盛敏。
仔细算来,他们分别也不算太久,可盛敏却比之前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少。
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皮肤蜡黄干燥,嘴唇起皮,头发枯涩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鬓边。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还磨破了一块,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盛敏姐!”姜瑞雪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粗糙,骨节突出,摸上去像砂纸一般:“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之前见你时还好好的!”
盛敏嘴唇抖了抖,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忍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高铃见状,连忙搬了把椅子过来,又倒了杯热水:“快坐下,先喝口水。”
姜瑞雪握住她的手,也不催,只是静静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盛敏的情绪才稍稍平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声音沙哑地开口:“瑞雪,我实在是在那个家待不下去了。”
“怎么了?”姜瑞雪的心看着她高高揪起来。
“哎,我家的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婆婆一直想让我生个儿子,可惜我这肚子总是不争气,上一次去随军,就是为了能怀上孩子,可惜还是没能成功……”
说到这里,盛敏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姜瑞雪轻声回答:“嗯,这件事我知道。生孩子的事情得顺其自然,急不来的。”
盛敏点点头:“可是我婆婆等不了啊,自从我从大院回到老家之后,她越发的看我不顺眼,嫌弃我生不出儿子,嫌弃我干活不够利索,嫌弃我白吃家里的饭。和男人说两句,他也埋怨我事儿多,说那是他妈,让我顺着她点。可是他不知道,我婆婆根本不让我上桌吃饭,洗衣做饭喂猪喂鸡全是我一个人干,半夜婆婆还会时常朝着要喝水,要找尿盆,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我想回娘家住几天,婆婆就坐在门口哭天抢地,骂我不守妇道。这是日子,我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有时候真不想活了……”
说到这里,盛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
“盛敏姐,别说傻话!”姜瑞雪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心疼和坚定,“你才多大年纪?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那种家,不待也罢!”
盛敏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不待,我能去哪儿呢?我娘家也难啊。”
姜瑞雪沉默了片刻,一个念头在心里渐渐成形,她忽地转头看了看桌上那些化妆品,又看了看盛敏那张被生活和苦难摧残得黯淡无光的脸,忽然开口:“盛敏姐,你想不想学一门手艺?”
盛敏一怔:“手艺?”
“对。”姜瑞雪指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就是化妆,拾掇门面。你今天也看到了,来找我的人不少。这活儿不累,也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有耐心、手稳、审美在线,就能干好。学会了,你不仅能给自己拾掇,还能帮别人拾掇。将来不管是去理发店、招待所,还是自己单干,都能挣口饭吃,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盛敏的眼睛里,慢慢地,亮起了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开裂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姜瑞雪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我能学会吗?我笨手笨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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